不知不覺,已過半月。
半個月的車馬勞頓,終於在車輪碾過京城大門外的青石板時,畫上了休止符。
入了六月,京城已是炎炎盛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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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懸在頭頂,像一面燒得通紅的銅鑼,將金晃晃的光潑灑在長街之上,連檐角的銅鈴都被曬得發燙,搖出的聲響都帶著幾分慵懶的燥熱。
可這灼人的暑氣,卻絲毫擋不住京華的繁華。
馬車沿著御道緩緩前行,蘇晚桃指尖抵著微涼的車簾,忍不住輕輕掀開一角。
那幅活色生香的京城畫卷,便毫無保留地撞入她的眼底。
街面是寬闊的青石板路,被夏日的雨水沖刷得乾淨透亮,映著兩旁鱗次櫛比的屋宇,朱門大院連著雕樑畫棟的商鋪,酒肆的青旗被熱風拂得獵獵作響,茶樓里傳來說書先生拍醒木的脆響,緊接著便是跌宕起伏的說書聲,引得路人駐足傾聽,不時爆發出一陣喝彩。
巷口的攤販扯著嗓子吆喝,「賣香袋嘍!新曬的藿香、薄荷,祛暑提神,五文錢一個!」
「桂花糕剛出爐,甜糯不膩嘞!」
甜香、藥香、酒肆飄出的醇釀香,混著騾馬的嘶鳴、孩童的嬉鬧、女子的嬌笑,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市井之網,將京城的熱鬧與煙火氣,盡數裹了進來。
蘇晚桃的目光,在這熱鬧的街景中穿梭,心裡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
她離開京城不過數月,卻覺得恍如隔世。
此刻,滿心滿眼的激動,都壓過了路途的疲憊,只剩下對一個人的牽掛。
蘭兒。
自她被侯府帶走,她便和蘭兒斷了聯繫。
這陣子,她無數次在夜裡輾轉反側,想著蘭兒如今過得怎麼樣,有沒有被人欺負。
如今終於回到京城,離蘭兒越來越近,她恨不得立刻跳下車,飛奔到晚楓院去見她。
一想到這,她的唇角都不自覺地漾開一抹真切的笑意。就連眼底的光亮,也比頭頂的日頭還要耀眼。
「瞧你這模樣,倒像是中了頭彩。」
一道低沉慵懶的嗓音,忽然在身側響起,帶著幾分戲謔。
蘇晚桃心頭一凜,猛地收回目光,這才想起,身側還坐著那位手握她生殺大權的世子爺。
她連忙放下車簾,斂了斂臉上的笑意,規規矩矩地坐好,「世子爺說笑了……妾身只是離開京城許久,一時也有些近鄉情怯了。」
她這樣說著,卻還是能感覺到陸驚寒的目光正落在她的臉上,帶著幾分玩味。
事實上也正是如此。
陸驚寒斜倚在車壁上,一身玄色錦袍,領口繡著金線雲紋,雖一路趕路,卻依舊衣冠整潔,氣度雍容。
他手裡把玩著一把象牙骨扇,那雙深邃的眼眸,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這般期待,莫不是盼著早些回府,好讓爺儘快給你行納妾之禮?」
這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蘇晚桃身上。
她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連眼底的光亮都瞬間撲滅。
半個月前,他在驛站親口說要將她抬為妾室,這些日子,她雖一直想找機會勸說,卻總因他的喜怒無常,或是路途的奔波,遲遲尋不到一個合適的機會開口。
如今,他竟主動提起,還將她的激動曲解為對妾室身份的期盼。
不能再拖下去了。
蘇晚桃抬眼看向陸驚寒,目光帶著幾分猶豫,卻還是鼓起勇氣,輕聲道:「世子爺,您誤會了。」
「嗯?」
陸驚寒黑眸輕眯,扇柄停在掌心。
「妾身並非期待做妾。」
蘇晚桃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只是許久未見好姐妹,心中掛念,故而才會失態。」
頓了頓,她看著陸驚寒的眼睛,又道,「況且,世子爺尚未娶正妻,便先收妾室,傳出去,怕是於您的名聲有礙。」
這是她深思熟慮的理由。
她知道,陸驚寒身份尊貴,最看重的便是侯府的顏面與自己的名聲。
按照禮法,男子當以正妻為尊,先明媒正娶妻子,再議納妾之事,這才是合乎人倫的秩序。
「《禮記》有雲,「妾者,接也,言得接見君子而不得為嫡匹也」。妾本就是依附於正妻的存在,若主母未立,便先有妾室,難免會被人詬病為「寵妾滅妻」,或是行事不合禮法。」
蘇晚桃滿臉懇切道:「這不僅會損了世子爺的名聲,恐怕連帶著整個侯府也會被人說三道四,還請世子爺三思啊。」
她以為這個理由足夠充分,也足夠讓陸驚寒打消念頭。
可陸驚寒聽了,卻只是嗤笑一聲:「沒想到你個小丫頭,竟還讀過書?知道禮記?」
蘇晚桃怔了怔。
對啊,她怎麼會知道禮記?
可是那些記憶就像是印刻在她的腦子裡一般,她一想到妾侍的身份,那些引經據典的內容就從嘴裡說出來了。
就像之前的那些古法香藥方子一樣。
仿佛她天生就會。
可是,她之前讀過書嗎?
蘇晚桃十分肯定,她高燒一場被人牙子低價賣到靖遠侯府時,之後是再沒讀過書的……
難道是她十歲之前讀的書?
她正胡思亂想著,身前的男人忽的放下手中的摺扇,身子微微前傾,逼近蘇晚桃。
他周身那與生俱來的強大的壓迫感,也瞬間籠罩下來。
蘇晚桃陡然一怔:「世、世子爺……?」
她下意識想躲,可是男人已然按住了她的肩頭:「爺的名聲,何時輪得到你個小丫頭來操心?」
「妾、妾身只是……」
「只是什麼?」
男人身子俯得更低,那雙漆黑的鳳眸里也不再有半分戲謔,只剩下冰冷的銳利,直直地刺進蘇晚桃的眼底:「你這般推諉,可是心中仍有不甘,仍不肯從了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