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落日沉得很慢。
陳漢升拎著布包，跟著父母坐進轎車。車窗半開，撲面而來的熱風裹挾著考完試成群遊蕩學生的說笑聲。
梁美娟情緒鬆快，一路絮絮叨叨。
「總算熬完三年，今晚啥也別琢磨，好好吃一頓。」
陳兆軍扶著方向盤，目視前路：「考完就翻篇，不必糾結髮揮好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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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漢升靠著車窗應聲，目光掠過街邊人影。校門口瞥見的沈幼楚早已不見蹤影，蕭容魚也跟著家人離開。一樁樁人和事在心底緩緩排布，貨源、客源、志願，還有和蕭容魚之間懸而未決的話。
轎車停在家常菜館門口。
店內燈火暖融融的，滿是食客閒談的煙火氣。一家三口選了靠窗位置落座，梁美娟點菜時刻意避開所有和高考、成績相關的話題，只聊日常瑣事。
整頓晚飯氣氛閒適，沒人催促，沒有壓力。
晚飯結束，夜色徹底鋪展開，沿街路燈接連亮起。返程路上車流舒緩，回到小區時已經將近九點。
推開家門，陳漢升把裝有貨品清單的布包放進臥室角落。
梁美娟叮囑他早點休息，不必再熬夜，陳兆軍簡單囑咐兩句，各自回房。
房間裡安靜下來。陳漢升坐在書桌前，拿出紙筆，簡單寫下暑假備貨計劃。趙凱那邊的貨很快可以大批量提取，客源需要抓緊拓展。寫罷，他放下筆走到窗邊，望著樓下晃動的樹影。
本該趁著難得的空閒好好規劃，腦海里卻不自覺浮現傍晚校門口蕭容魚泛紅的耳尖。
很多話，高考之前不便多說，如今桎梏消散，卻又多了幾分猶豫。
一夜安然。
第二天日上三竿，陳漢升才緩緩睡醒。房間裡沒有此起彼伏的鬧鐘，不用趕早讀，不用慌忙沖向教室。
洗漱完畢拿起手機，班級群消息密密麻麻持續刷屏。班長置頂通知反覆彈出：傍晚六點，錦繡酒樓，全班畢業散夥飯，儘量全員到場。
消息下方不斷有人回復收到，熱鬧喧囂。
陳漢升簡單收拾，換上一件乾淨短袖，出門奔赴酒樓。
錦繡酒樓門前早已聚滿同班同學。男生扎堆說笑，互相調侃考試發揮；女生三三兩兩站在一起拍照，三年緊繃的壓力盡數褪去，人人臉上透著鬆弛。
王梓博最先看見陳漢升，連忙揮手：「漢升，這邊！」
陳漢升走上台階，剛站穩，身側響起一道清亮乾脆的女聲。
「你就是陳漢升？」
他側過頭。
台階邊站著短髮女生蘇沁，一身簡單白T恤配牛仔褲，眉眼利落，笑容坦蕩。她是隔壁六班的學生，兩個班級常年共用樓層，備考階段人人埋頭刷題，彼此僅僅臉熟，從未正式交談。
蘇沁雙手插在褲兜，坦然打量他：「經常聽見你們班同學提起你。高三最後這段日子，所有人慌得手足無措，唯獨你始終不急不躁。」
「大家誇大了。」陳漢升語氣平淡。
「可不是誇大。」蘇沁輕笑，「我沒事喜歡趴在走廊窗邊看人，看得出來，你要操心的事情不止學習。不過我不愛打探別人私事，就隨口一說。」
她性子通透，點到為止，不會追根究底惹人反感。
王梓博在一旁搭腔：「沁姐消息也太靈了。」
「走廊就隔一堵牆，想看不見都難。」蘇沁輕輕聳肩。
交談間，人群後方走來蕭容魚。
她身著淺色系連衣裙，長發柔順垂在肩頭，褪去備考時的疲憊，氣質柔和。視線穿過人群，自然而然落在陳漢升身上。
蘇沁捕捉到這個細微的動作，眼底掠過一絲瞭然，不著痕跡地往旁邊挪了半步，留出空隙，低聲玩笑：「難怪總看見你往七班方向張望，這下我明白了。」
蕭容魚耳尖瞬間染上一層淡紅，慌忙移開視線，卻沒有走遠。
陳漢升不動聲色岔開話題：「聽說你暑假打算留在本地打工？」
「嗯。」蘇沁點頭，「家裡條件普通，趁著暑假自己掙點零花錢，也提前感受一下外面。」
「我眼下在做數碼相關的小生意。」陳漢升說道，「你要是身邊同學想買手機、配件，或者有人想找短期兼職，可以聯繫我。」
蘇沁眼前一亮，爽快應下：「可以啊，我初高中同學不少，客源這塊我能幫你介紹。」
兩人簡單敲定後續聯繫的方式。
不遠處，高嘉良獨自站在花壇邊上，目光時不時瞟向這邊。看見陳漢升、蕭容魚還有蘇沁相談甚歡，臉色陰沉幾分，卻沒有上前打攪。
蘇沁餘光瞥見高嘉良，淡淡收回目光，語氣隨意：「你們班矛盾還挺鮮明。」
陳漢升不置可否，只是淡淡一笑。
夕陽慢慢下沉，金色餘暉灑在酒樓台階。三三兩兩的同學陸續入場，喧鬧聲愈發響亮。
蘇沁望著熱鬧的人群，輕聲感慨：「埋頭苦讀三年，總盼著解放，真等到這天，反倒心裡空落落的。」
蕭容魚輕輕附和：「是啊，一下子沒有目標，很不習慣。」
陳漢升望向天邊晚霞。
其他人的高考落幕，是青春的分岔路口，充滿茫然與不舍。
暑假的生意、即將到來的志願填報、想要彌補的遺憾，所有計劃，自此正式啟程。
「先進去吧，人差不多到齊了。」陳漢升開口。
一行人並肩朝著酒樓大廳走去，喧鬧的人聲裹挾盛夏晚風，籠罩住這群剛剛告別高三的少年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