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繡酒樓的包廂寬敞明亮,大圓桌上擺滿葷素菜餚,啤酒飲料整齊碼在邊角。
剛脫離高三牢籠的少年少女,徹底放開了拘束。往日裡被試卷、排名、倒計時壓著的沉悶,在推杯換盞、笑語喧譁里徹底散盡。
班主任老徐也來了,沒有平日裡課堂上的嚴肅刻板,一身便裝,神色溫和,任由學生們打鬧起鬨。
「終於把你們送走了。」老徐端著茶杯,笑著感慨,「這三年大家都不容易,不管結果好壞,盡力就是最好的答案。以後上了大學,各自高飛,記得常聯繫。」
眾人轟然應和,包廂里熱鬧一片。
陳漢升找了個靠邊角的位置坐下,王梓博黏在他身旁,一邊夾菜一邊小聲絮叨,說著考試時的緊張,說著終於不用早起跑操的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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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漢升偶爾應聲,目光淡淡掃過全場。
這場散夥飯,是高三的句號,也是所有人青春分流的開始。
隔壁桌,蘇沁和幾個六班熟人坐在一起。她不搶風頭,不刻意熱鬧,安靜聽著旁人說笑,偶爾搭兩句,眼神卻很通透,看似隨意,實則把全場人情百態盡收眼底。
她今天過來,純粹是陪朋友湊個熱鬧,沒有刻意攀附,也沒有刻意合群。
不多時,包廂門口微微一動。
蕭容魚走了進來。
晚風拂過她發梢,淺色系連衣裙襯得她膚色白淨,眉眼溫順。褪去備考時日夜緊繃的焦慮,此刻安靜站在燈火下,整個人乾淨又溫柔。
原本喧鬧的角落,莫名安靜一瞬。
不少男生下意識看過去,又很快收斂目光,裝作若無其事說笑。
高嘉良第一時間起身,主動騰出身邊的位置,語氣帶著刻意的溫和:「蕭容魚,坐這裡。」
蕭容魚遲疑了一下,目光下意識掠過人群,落在角落的陳漢升身上。
只是一瞬的停頓,卻足夠明顯。
蘇沁坐在鄰桌,看得清清楚楚,嘴角噙著一抹瞭然的淺笑,低頭抿了口飲料,不多言語。
蕭容魚最終還是礙於情面,輕輕搖了搖頭:「不用了,我坐這邊就好。」
她避開了高嘉良的位置,走到女生扎堆的圓桌側邊落座,剛好距離陳漢升不遠不近。
高嘉良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意淡了大半,眼底掠過一絲難堪與不甘。他死死盯著斜後方從容淡定的陳漢升,心底的鬱結越來越重。
整場高三,他看著陳漢升一步步靠近蕭容魚,從陌生同學變成同桌,從漫不經心的打趣變成旁人插不進的默契。
偏偏陳漢升成績不算頂尖,平時散漫隨意,還總往外跑,可就是這樣一個人,穩穩占盡了蕭容魚的注意力。
酒過三巡,氣氛愈發熱烈。
有人開始互相碰杯道歉,有人互留聯繫方式,有人感慨三年匆匆,也有人借著酒意吐露遺憾。
幾個男生起鬨,喊著讓陳漢升喝酒。
「漢升,高三最穩的人,必須多喝兩杯!」
「平時不見你慌,考完也一點不飄,太離譜了!」
陳漢升沒有推脫,坦然舉杯淺嘗,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不逞少年意氣,不醉酒失態。
王梓博酒量淺,兩杯啤酒下肚就滿臉通紅,趴在耳邊絮絮叨叨:「漢升,說實話,我以前真以為你高三要擺爛,沒想到你心裡比誰都有數。」
陳漢升笑了笑,沒解釋。
旁人看見的是鬆弛,只有他自己知道,這是重生者步步篤定的掌控。
席間,有人聊起志願。
「我打算報本地二本,離家近。」
「我想去外地,越遠越好,徹底自由。」
「成績沒出來,心裡還是慌。」
七嘴八舌的議論聲里,蕭容魚安靜聽著,指尖輕輕捏著飲料杯壁,眼底藏著一絲茫然。
她成績穩定,發揮正常,原本不該焦慮。
可她心裡清楚,自己的志願,很大程度上想跟著某個人走。
但那個人始終不表態,不透露,不主動。
趁著眾人喧鬧,蕭容魚悄悄起身,走出包廂透氣。
陳漢升目光捕捉到她離去的背影,沉默兩秒,起身跟了出去。
走廊通風微涼,隔絕了包廂內的喧囂。
蕭容魚站在窗邊,望著樓下川流不息的夜景,側臉安靜柔和。聽見腳步聲,她回過頭,看見陳漢升,眼底下意識柔和幾分。
「怎麼出來了?」她輕聲問。
「裡面太吵。」陳漢升走近兩步,站在她身側,「不習慣太鬧的環境。」
夜色落在兩人之間,安靜又微妙。
沉寂幾秒,蕭容魚輕輕開口,聲音很輕,帶著猶豫:「陳漢升,你想好報哪裡的學校了嗎?」
終究還是問出了口。
這是她整個高三末期,最牽掛、最忐忑的問題。
陳漢升看著她眼底藏不住的在意,語氣平緩:「大概有方向,不過成績沒出,暫時沒定死。」
「那……」蕭容魚咬了咬唇,鼓起勇氣抬眼,「會留在港城嗎?」
陳漢升望著她澄澈的桃花眼,清晰看見裡面的緊張與期待。
他沒有直接給出答案,只淡淡反問:「你想我留嗎?」
一句話,瞬間讓蕭容魚耳尖爆紅。
她慌亂錯開目光,心跳驟然亂了節拍,手足都有些無措,小聲囁嚅:「我、我就是隨便問問……」
少女純情又笨拙的模樣,乾淨得讓人心頭微動。
陳漢升沒有繼續逗她,放緩語氣:「放心,不會太遠。」
一句模糊卻篤定的承諾,恰到好處,不越界,卻足夠安撫人心。
蕭容魚悄悄鬆了口氣,眉眼間的茫然散去大半,嘴角忍不住微微揚起。
不遠處走廊拐角,蘇沁剛好上完洗手間,撞見這一幕。
她沒有上前打擾,腳步頓住,靜靜看了兩秒,瞭然一笑,默默轉身離開。
通透的人從來不會拆穿少年少女間藏不住的情愫,只會默默旁觀。
正當兩人沉默晚風之際,身後傳來腳步聲。
高嘉良追了出來。
他臉上帶著酒意,情緒明顯有些壓抑不住,目光直直落在兩人並肩而立的身影上,語氣帶著幾分陰陽怪氣:「你們兩個,倒是挺悠閒。」
包廂里所有人都在熱鬧聚會,唯獨他們兩個人單獨出來透氣,傻子都看得出來不對勁。
蕭容魚下意識後退半步,避開曖昧氛圍。
陳漢升神色不變,淡淡側頭:「出來透風而已。」
「透風?」高嘉良冷笑一聲,積壓許久的情緒終於忍不住爆發,「陳漢升,高考結束了,不用裝模作樣維持同學關係了。你明明心思根本不在學習上,憑什麼總能占著蕭容魚的注意力?」
這句話帶著強烈的針對性與不甘。
陳漢升眼神微沉:「我的事,跟你無關。」
「怎麼無關?」高嘉良上前一步,語氣激動,「從同桌開始,你就一直故意靠近她!你根本不確定未來,也給不了她安穩,為什麼非要吊著別人?」
這話一出,走廊氛圍瞬間僵硬。
蕭容魚臉色微白,連忙開口:「高嘉良,你別亂講,我們只是同學。」
「同學?」高嘉良搖頭,滿眼不甘,「誰信!」
陳漢升看著他失控的模樣,語氣依舊冷靜,字字清晰:「第一,我沒有吊著誰。第二,我未來怎麼走,不用你評判。第三,你與其盯著我和她,不如好好想想自己的志願和前路。」
「別把不甘心,當成理所應當。」
幾句平淡的話,直接擊潰高嘉良所有的情緒宣洩。
高嘉良臉色青白交加,胸口起伏,卻根本反駁不了。
他看著從容淡定的陳漢升,第一次真切意識到——自己從頭到尾,都不是對手。
無論是心性、格局,還是蕭容魚心底的偏向,他輸得徹徹底底。
良久,高嘉良攥緊拳頭,最終狼狽轉身,沉默走回包廂。
走廊重新安靜下來。
只剩下晚風、燈火,和心緒微亂的兩人。
蕭容魚輕輕吐了口氣,抬眼看向陳漢升,小聲道:「對不起,他今天有點衝動。」
「跟你沒關係。」陳漢升搖頭,「人之常情而已。」
少年心事,嫉妒、不甘、偏執,誰都有過。
夜色溫柔,晚風輕輕拂動。
「進去吧。」陳漢升輕聲道,「散夥飯快結束了。」
「嗯。」
兩人並肩走回包廂,看似恢復平靜,心底卻各自多了幾分明晰。
宴席終會散場,青春終會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