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盛夏多愁

  黑板右上角,紅色粉筆寫著倒計時:二十一天。

  教室窗子大開,六月的風帶著燥熱吹進來,掀動一張張攤開的試卷。沒有人說話,前後排學生都低著頭,筆尖不停在紙上滑動。偶爾有人抬手揉眉心、捏鼻樑,動作緩慢又疲憊。

  細碎的低語斷斷續續飄出來。

  「越刷題越沒底。」

  「夜裡睡不著,躺著腦子裡全是公式。」

  「感覺再怎麼學都補不完漏洞。」

  整間屋子壓著一股沉氣,課間沒人打鬧,沒人走動,最多有人趴在桌上閉眼小憩。

  陳漢升手肘抵著桌面,指尖搭在筆桿上,姿勢鬆弛。周圍人人緊繃,唯獨他節奏平穩,不急不緩。

  身側的蕭容魚坐得端正,側臉是乾淨柔和的瓜子臉,下頜線條收得很細。她目光死死盯著試卷,筆尖頓住,停在一道填空題上空,指節微微用力,泛出一點青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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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偏過頭,聲音壓得很低,氣息有些不穩。

  「你又放空了。」

  陳漢升回神,看向她。

  「最後二十天,別鬆懈。」蕭容魚眨了眨眼,眼底透著明顯的慌亂,「我最近狀態很差,做題手會抖,越練越慌,越接近考試越穩不住。」

  陳漢升輕輕點頭。

  「不用逼太緊,正常考就行。」

  蕭容魚抿了抿唇,沒再說話,重新低頭做題,只是肩膀依舊繃得很緊。

  兩人同桌日久,臨近高考,都刻意安分。許多話壓在心底,誰也不點破,全都等著考完再說。

  周末半天休假,太陽很烈,街道白晃晃的。柏油路面發燙,風吹過來都是熱的。路邊行道樹葉被曬得發蔫,行人不多,零星車輛慢慢駛過。

  陳漢升背著單肩包,和王梓博一起坐公交進城。車廂風扇吱呀轉動,吹不動悶熱,兩人一路沉默,各自看著窗外。

  數碼城大門敞開,裡面冷氣很足,人聲嘈雜,攤位一排挨著一排,擺滿手機、耳機、充電配件。貨架燈光雪亮,照得各類電子產品發亮。

  趙凱的攤位在靠里位置,他穿著黑色短袖,袖子挽到小臂,正低頭清點紙箱裡的機子,手指飛快點數。聽見腳步聲,他抬頭看來。

  「快高考了,不在家複習,跑我這幹嘛?」

  陳漢升走到櫃檯前站定,目光掃過箱內整齊擺放的貨品。

  「過來敲定一批貨,考前定好,考完直接走量。」

  趙凱放下手裡的機子,抽出煙叼在嘴邊,沒點,只銜著說話。

  「最近上游漲價,拿貨成本高。你要的這批,價格得往上浮動一點。」

  陳漢升垂眼看著台面,指尖輕敲玻璃櫃檯,節奏不急不緩。

  「我們長期合作,我不壓你利潤,但也不接受臨時抬價。」

  趙凱眯眼打量他幾秒。眼前的高中生年紀不大,說話穩,神色平淡,看不出情緒。

  「行吧。」趙凱鬆口,拿下嘴裡的煙,「老價格給你,首批數量我給你留足,考完隨時來提。瑕疵機我提前篩掉,你不用挨個驗。」

  「可以。」陳漢升應聲。

  「好好考試。」趙凱笑了下,「別生意剛起步,學砸了。「

  「不衝突。」陳漢升淡淡回了一句。

  兩人又聊了幾句市場近況、學生客源的銷路問題,陳漢升確認好拿貨時間、結算方式,才帶著王梓博轉身離開攤位。

  走出數碼城,熱浪瞬間裹上來。陽光刺眼,地面蒸騰熱氣,兩人步行到公交站台,安靜等車返程。

  餘下的十幾天,日子過得極慢。

  每天清晨早讀、白天刷題、傍晚復盤、深夜晚自習,循環往復。教室燈光從早亮到晚,試卷一張張疊加,錯題本越記越厚。班裡很多人臉色疲憊,眼底烏青,課間趴著不動,連抬頭的力氣都少。

  老師不再講新內容,只反覆叮囑放平心態。可整棟高三樓的緊張感,一點沒減。每個人都在熬,熬完最後這段日子。

  高考前一夜。

  天色暗得很早,小區路燈逐一點亮。陳家客廳燈暖而柔,屋內安靜。

  梁美娟端著一杯溫牛奶走進房間,輕輕放在書桌一側。她看著陳漢升低頭收拾文具,動作細緻,忍不住開口叮囑。

  「明天考試,早點睡,別熬。」

  「知道。」陳漢升應了聲。

  「別有壓力,考成什麼樣家裡都接受。」

  陳兆軍站在房門口,雙手插兜,語氣平實。

  「認真對待就行,不用多想結果。」

  「嗯。」

  父母沒多停留,輕輕帶上門,留他獨處一室。

  六月七號,高考第一天。

  凌晨天色微亮,天光淺白。街道格外安靜,車子極少,全城都在自覺降噪。

  梁美娟早起幫他整理證件,准考證、身份證、文具袋一一擺好,反覆檢查兩遍。

  「審題仔細,寫完多檢查。」

  「放心。」

  陳漢升出門,清晨風微涼。路上遇見王梓博,少年兩眼發紅,眼袋很重,走路步伐發飄。

  「我昨晚基本沒睡,腦子一片空。」

  「都一樣。」陳漢升道,「進考場就好了。」


  樹蔭底下,蕭容魚獨自站著。晨光落在她臉上,一雙杏眼清澈透亮,只是眼神不定,時不時輕輕眨眼,明顯心神不寧。

  「早。」陳漢升走過去。

  蕭容魚抬眼,輕聲回應:「早。」

  「緊張?」

  「有點。」她聲音很輕,「睡得不安穩。」

  「穩住,正常發揮就行。」

  預備鈴聲響起,綿長緩慢,穿透人群嘈雜。

  「我先進去了。」蕭容魚點頭道別,轉身匯入考生隊伍。

  陳漢升剛要邁步,身前人影一擋。

  高嘉良站得筆直,表情帶著幾分傲氣,居高臨下看著他。

  「陳漢升,再裝淡定也沒用。」他語氣直白,「三年什麼水平大家都清楚,最後結果擺在那。我和蕭容魚肯定重點,你基本沒戲。」

  王梓博臉色一怒,正要上前,陳漢升抬手攔住。

  他平視高嘉良,語氣平靜。

  「分數出來再說。」

  說完,不再停留,抬步走進考場。

  上午語文,下午數學。兩場考試耗時漫長。考場內只有筆尖落紙的沙沙聲、翻卷的輕響,空氣沉悶壓抑。

  傍晚散場,人流湧出教學樓。陽光斜斜落下來,拉長所有人影子。

  陳漢升走出樓道,撞見蕭容魚。

  她低著頭走路,眉頭微蹙,神情低落。

  「數學怎麼樣?」陳漢升問。

  「最後大題沒寫完。」蕭容魚輕輕嘆氣,「時間不夠。」

  「一門而已,不影響整體。好好休息,明天穩住。」

  蕭容魚點點頭,勉強提起一點神色,跟著人群離開。

  不遠處,高嘉良靜靜看著這一幕,見陳漢升始終平淡無波,只當他破罐破摔,心底愈發輕視。

  一夜休整。

  六月八號,第二天高考。

  上午文綜,題量大,書寫密集,整場考試耗神費力。走出考場的學生大多臉色發白,沉默不語。

  正午短暫休息,沒人打鬧,沒人玩樂,所有人都在閉目養神、調整狀態。

  下午兩點,英語開考。

  兩個小時極其漫長。窗外陽光毒辣,考場內安靜無聲。每個人低頭作答,筆尖不停,直至最後一篇作文落筆。

  四點半,收卷鈴聲準時響起。

  鈴聲落下的一瞬間,整棟教學樓瞬間炸開。壓抑三年的歡呼、吶喊、笑聲齊齊爆發,學生扔紙、擁抱、奔跑,積攢一千多個日夜的緊繃,盡數消散。

  王梓博衝到陳漢升身邊,滿臉鬆弛,聲音洪亮。

  「結束了!真的結束了!」

  陳漢升站在人流里,目光越過喧鬧人群,下意識朝外望去。

  校門口外圍,人潮縫隙里,立著一個樸素身影。淺藍短袖,身形單薄,低著腦袋在人群中走著,就配上那張驚艷世臉的臉,很難不讓人注意到。

  是沈幼楚。

  她站得很遠,目光茫然,沒有注意到人群中的陳漢升。

  陳漢升靜靜看了兩秒,收回視線。

  這樣走真的不會撞到人嗎?

  下一刻,蕭容魚穿過人群走來。褪去連日緊繃,她眉眼舒展,杏眼彎起一點淺淺笑意,整個人輕鬆了許多。

  兩人剛要開口,高嘉良快步上前隔開他們。

  「考完就得意?」他語氣刻薄,「等分數線出來,現實會教你做人。別總貼著不屬於自己的人。」

  陳漢升淡淡抬眼。

  「我的事,不用你評判。」

  他越過對方,走到蕭容魚面前。高嘉良站在一旁,不肯離開。

  蕭容魚長長吐出一口氣,輕聲問道:「整體發揮還好嗎?」

  「正常。」陳漢升回答。

  「那志願,你有想法嗎?」

  陳漢升雙手插兜,站姿鬆弛。

  「學校沒定死,但可以調。」

  蕭容魚抬眼看他:「怎麼調?」

  「看身邊人的選擇。」陳漢升語氣自然,「當了這麼久同桌,熬完高三,沒必要最後天南地北。」

  一旁的高嘉良立刻嗤笑。

  「空話罷了!分數不夠,想再多都是白搭!」

  陳漢升側頭看他,語氣不疾不徐。

  「我能不能做到,不用你預判。你與其盯著我,不如操心自己的成績。話說太滿,最容易打臉。」

  高嘉良臉色瞬間青白,噎得說不出話。

  陳漢升重新看向蕭容魚,語氣放輕。

  「不想以後只能線上聊天。有空能一起走走、吃點東西,才不浪費這一年同桌。」

  蕭容魚耳尖微微泛紅,聲音很輕:「我懂。」

  「這裡人多曬得慌,先散了。等成績出來,我們再細聊志願。」

  遠處傳來蕭母的呼喚。

  「我家人叫我了,我先走。」

  「路上小心。」

  蕭容魚轉身離去,很快匯入人流。

  陳漢升正要走出校門口,一個小小的身影突然撞到了陳漢升的背上。

  「對不起……」少女低著頭道歉,聲音都在顫抖。

  剛想著會不會撞到人,就撞到自己了嗎?

  「沒事。」陳漢升儘量用溫柔的語氣說道。

  少女桃花眼抬眸偷看了下陳漢升,道了謝,便急忙離開了。

  陳漢升突然想起前輩子問沈幼楚為什麼總是低著頭的時候,居然怕被壞男人拐走。

  他拿出手機,撥通家裡電話。

  「考完了。」

  梁美娟聲音輕鬆:「我們在東側門口等你,晚上出去吃飯。」

  「我馬上過來。」

  掛斷電話,陳漢升隨著人流慢慢走出校園。

  盛夏晚風漸起,吹走了高三整年的壓抑燥熱。喧鬧的人群、明亮的陽光、街頭來往的車輛。

  接下來,就是大學時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