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棠在運城又待了一天。那天上午她沒有去供銷社,也沒有去找劉二平,她坐在派出所的走廊里,把關於丁鐵柱的所有信息重新整理了一遍,把孟廣福關於紅毛衣的口供、劉二平關於「存放」的證言、運城那筆銀行匯款的記錄,以及從吳老三帳本里翻出來的丁鐵柱的名字,一一編號、存檔、裝袋。整理完之後,她又給南陽那邊的派出所打了一個電話,確認丁鐵柱還在,飼料店正常營業。對方說昨天還看到他在門口卸貨。
下午,蘇棠坐上了去南陽的火車。火車從運城開出,一路向南,窗外的黃土高原漸漸變綠,山坡上開始出現成片的槐樹和楊樹。蘇棠靠在座位上,沒有睡,看著窗外一幀一幀掠過的田野和村莊,她知道南陽這一趟不會輕鬆。
到南陽的時候天快黑了,蘇棠在火車站附近的招待所住下,第二天一早坐公交車去了老城區。丁鐵柱的飼料店在巷子裡,捲簾門半拉著,門口堆著幾袋飼料,用油布蓋著。蘇棠走過去的時候,丁鐵柱正蹲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把鐵鏟,在鏟地上的飼料殘渣。他穿著一件灰藍色的工作服,袖口卷了兩道。蘇棠走到他面前停下來,他說了句「買飼料?」蘇棠沒有回答,從口袋裡掏出工作證,亮了一下。「公安局的,找你了解點情況。」
丁鐵柱放下鐵鏟,站起來。他的身形比蘇棠上次在遠處觀察時看到的更結實一些,肩膀很寬,站起來的時候遮住了大半扇捲簾門。他看著蘇棠的工作證,目光沒有多停留,沒有慌亂,也沒有躲閃。他說了句「進來說吧」,然後轉身把捲簾門往上推了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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鋪子裡光線很暗,角落裡堆著一袋袋飼料,空氣里有一股谷糠和玉米粉混合的氣味。丁鐵柱搬了一把椅子放在門口光亮處,示意蘇棠坐下。蘇棠沒有坐,站在椅子旁邊,把紅毛衣的照片從筆記本里抽出來,遞到他面前。「這件衣服,你認識嗎?」丁鐵柱看了一眼照片,說沒見過。蘇棠把照片翻過來,背面朝上放在桌上,那行鉛筆字正對著他的方向。「孟廣福說,是你寄存在劉二平那兒的。」丁鐵柱沒有去看那行字,他把目光從照片上移開,落在一旁堆疊的飼料袋上,又落回桌面。「孟廣福這個人我不認識。」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沒有任何多餘的起伏,像是在說一件跟他無關的事。
蘇棠沒有反駁,她坐下來,把筆記本翻開。「劉二平說,去年冬天你托他帶一件紅毛衣到臨汾,寄放在孟廣福家裡,你沒有提到過這件衣服上有血。」丁鐵柱的手停在桌面上,沒有動。蘇棠看著他的手指——粗短,指節上有舊繭,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灰白色粉末。她的手邊放著一張紙,寫著老錢的鑑定結論,她念了一句:「B型人血,半年前形成的。」丁鐵柱的拇指和食指微微錯了一下,像是想拿什麼東西,但手指落到桌面之前又收了回去,他說了一句「那個衣服不是我的」。蘇棠問他是誰的,他說是一個朋友托他帶的,他順便讓劉二平幫忙捎過去。
蘇棠問他那個朋友叫什麼名字,丁鐵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那個人姓陳,名字我不清楚,也沒問。」蘇棠把那件毛衣的大小和尺碼報了一遍,丁鐵柱說可能是那個姓陳的人從別處收來的舊衣服,他不知道衣服上有血。蘇棠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目光始終在桌面上。
蘇棠站起來,把照片收進筆記本里。她沒有在飼料店繼續追問下去,臨走的時候,她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丁鐵柱一眼。他正蹲在門口那塊陽光下,把鐵鏟重新拿起來,鏟著地上那些半乾的飼料碎渣。他的動作跟蘇棠剛來時一樣,不緊不慢,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但他沒有抬頭,也沒有再看她。她知道他在想什麼,他在想她手裡還有什麼。
蘇棠走出巷子,在街上站了一會兒,重新理了一遍劉二平和丁鐵柱之間的那條線。劉二平說是丁鐵柱把衣服交給他的,丁鐵柱說是幫一個姓陳的朋友帶的。兩個人中間隔著一個名字。蘇棠在筆記本上寫下「姓陳」兩個字,在旁邊畫了一個箭頭,指向丁鐵柱,指向劉二平,也指向那件紅毛衣里還沒有對上的B型血。
她回招待所之前先去了一趟南陽火車站附近的郵電局,找了一張郵票貼在信封上,給臨汾的付警官寫了一封簡訊。信里附上了丁鐵柱的體貌特徵和飼料店的地址,請當地派出所這邊做進一步的協查,配合查清那件毛衣的更多來源。她把信寄出去之後,站在郵局門口,看著街上的人來人往,把這個案子從江城到甘肅、從甘肅到西安、從西安到運城的整條線在心裡過了一遍,然後把這些信息收進心底,轉身往回走。
路燈亮了,街上的人漸漸少了,她走過飼料店所在的巷口時沒有停下,沒有往裡看。今晚不會有動靜,丁鐵柱不是那種會在夜裡逃走的人,她剛才已經給他留了一句——「如果你想起那個姓陳的朋友叫什麼了,可以隨時到公安局找我。」這句話她會等著它落地,不管需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