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等一個名字

  衣服的送檢結果第二天就送到了蘇棠手上。牛皮紙袋封著口,裡面夾著一份手寫的檢驗報告,用的是市局技術科專用的橫格紙,鋼筆字跡工整,是老錢親自寫的。報告不長,主要寫了三件事:紅色毛衣領口的暗色漬跡經試劑檢驗確認為人血,血型為B型;衣物上的血跡形成時間大約在半年左右;根據血跡分布形態判斷,出血量不大,更可能是輕微外傷,而非致命傷。老錢在報告末尾用鉛筆加了一行小字——「不是張小梅的,她的體檢記錄是O型。也不是李桂花,她結婚登記時驗過血,是A型。」蘇棠看完報告,把那行鉛筆字看了兩遍,然後把報告折好,裝回牛皮紙袋裡。

  孟廣福的第二次審訊安排在當天下午。蘇棠進審訊室的時候,孟廣福已經坐在鐵椅子上了。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舊棉襖,頭髮還是那樣整整齊齊地梳著。但跟上次不同的是,他這一次進門的時候目光在審訊室里掃了一圈,停在牆角那台落滿灰的風扇上停了一瞬,然後才落到對面的牆面上。蘇棠坐下來,把檢驗報告的複印件從筆記本里抽出來,但沒有馬上遞過去。她先問了一個問題:「你上次說,那些衣服是幫人存的。存衣服的人有沒有告訴過你,衣服上面有血?」

  孟廣福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蘇棠能看到他右手食指尖端那個小小的停頓,像一隻蜻蜓落在窗台邊緣,又飛走了。他的目光從蘇棠臉上移開,落在桌面上,沒有回答。

  蘇棠把檢驗報告翻到第一頁,把「人血」兩個字正對著他的方向。她說這上面的血是B型的,跟張小梅的不一樣,跟李桂花也不一樣。然後她問他:「你不知道衣服上有血,那知不知道這件衣服原來是誰的?」

  孟廣福的嘴唇動了動,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劉二平跟我說,是別人寄存在他那裡的。」蘇棠的筆尖在紙面上停住了,然後她繼續往下寫——「劉二平」三個字,她問的是名字,他就說了名字。這一次他沒有用「遠方親戚」這個說法,他說的是全名。蘇棠注意到他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低沉,像是從某個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來的。他沒有再看桌面,也沒有看窗外,而是看著自己面前那截空蕩蕩的桌面。

  蘇棠把這段口供原原本本地記下來,讓孟廣福簽字。孟廣福簽字的時候手沒有抖,簽完字之後,他整個人靠在椅背上,像是把某件提了很久的東西放下了。蘇棠站起來,走出了審訊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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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棠回到辦公室,把檢驗報告和孟廣福的口供並排放在桌上。趙春梅走過來看了一眼,說了一句:「B型血,不是張小梅,也不是李桂花。這衣服是別人的,還在外面。」蘇棠點了點頭。這個人還沒有出現在任何卷宗里,她可能還在某個地方活著,也可能已經不在。

  蘇棠重新翻開孟廣福的筆錄,把他說的每一句話都重新看了一遍。關於劉二平寄存衣服這件事,孟廣福前後沒有改過口,這次他乾脆利落地說出了劉二平的名字,沒有猶豫。這說明在過去的這幾天裡,他已經在心裡做了決定——決定不再替劉二平保密了。蘇棠把這條信息寫在劉二平卡片的下方——「經孟廣福指認,紅色毛衣由劉二平寄存。血跡血型為B型,不屬於已發現的任何一名失蹤人員。」寫完這行字之後,她把卡片重新釘回牆上,退後兩步。牆上又多了一條線,從劉二平指向那件紅色毛衣,從毛衣指向一個還沒有名字的人。

  蘇棠坐下來,翻開筆記本的空白頁,在頂頭寫下了一行字:「B型血,紅毛衣,半年前,臨汾。」然後在下面畫了一條線,線的末端留白,等一個名字填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