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查令是當天下午批下來的。付警官親自跑了一趟,把蓋章的文件送過來的時候,蘇棠正坐在派出所的走廊里翻孟廣福的戶籍檔案。檔案很薄,兩頁紙,除了姓名、年齡、住址之外,幾乎沒有別的東西。退休前在食品廠幹過二十多年,沒有結婚,沒有子女,兄弟姐妹那一欄是空的。一個沒有親屬關係的人,忽然冒出來一個「南陽外甥」和一個「運城遠方親戚」,這本身就是矛盾的。蘇棠在「社會關係」那一欄的空白處寫了一個問號,然後合上檔案,站起來,跟付警官再次去了那條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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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門關著,門上的插銷從外面掛著,蘇棠推了一下,沒有推開。付警官上前用鑰匙開了鎖——是剛才辦手續時從街道辦借來的備用鑰匙,開了門,插銷脫落的聲音在安靜的巷子裡格外清晰。兩個人進了屋,蘇棠沒有直接去那個裝衣服的帆布包。她站在客廳中央看了一圈——方桌、兩把椅子、一台收音機,牆上掛著一本月份牌,翻到今天。窗台上擱著一盆文竹,葉子黃了幾片,像是有一陣子沒澆水了。她走到牆角,蹲下來,把那個帆布包拿起來放在桌上,拉開拉鏈。衣服還在裡面,三件,疊得整整齊齊。她一件一件地拿出來,抖開,鋪在桌上。第一件是碎花棉襖,藍色底子白花——跟李桂花描述的一模一樣。第二件是灰布褂子,袖口磨毛了,扣子少了一顆。第三件是一件紅色毛衣,織法細密,看著不是買的,是手工織的。蘇棠把三件衣服用鑷子夾著翻看了一遍,每一件都沒有標籤,沒有名字,沒有任何能證明主人身份的標記。但她注意到紅色毛衣的領口內側有一塊暗色的漬跡,顏色偏深,比周圍的毛線硬一些,像是乾涸了很久。她用鑷子夾了一小段線頭,放進證物袋裡,然後用棉簽在漬跡處蘸了一下,放進另一支試管里。
付警官正在搜查另一個房間,一間小臥室。蘇棠走過去的時候,看到他從床底下拖出了一個紙箱。紙箱用膠帶封著,膠帶上有手寫的日期——去年的,寫著「孟廣福」三個字。付警官用小刀劃開膠帶,打開紙箱。裡面是幾本舊書、一個搪瓷缸子、一疊舊報紙。報紙底下壓著幾封信,信封上的字跡蘇棠認得——跟運城劉二平的筆跡一模一樣,稍短一些,但筆畫的收尾處都有同一種下壓的頓筆。她把信一封一封地抽出來看,一共四封,最早的是去年七月,最近的是今年三月。內容很短,沒有署名,沒有地址,只有寥寥數語:「人到了,住下了。下批等通知。」蘇棠把這些信裝在證物袋裡,在袋子上寫上編號。
孟廣福被帶到派出所的時候還是那身藏藍色中山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他坐在審訊室里,兩手平放在桌面上,神情平靜。蘇棠把三件衣服的照片擺在他面前,他看了一眼,說「沒見過」。蘇棠又把那四封信的複印件推過去,他沉默了一會兒,說「是親戚寄來的」。蘇棠問他那個「親戚」是誰,他說是劉二平。蘇棠又問劉二平帶到他家的是什麼人,他說「就是來串門的」,沒別的意思。蘇棠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目光沒有躲閃,也沒有對著她,只是停在桌面上某條看不見的紋路上,像在確認那根線還在不在。
審訊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孟廣福始終沒有鬆口,他咬死了「親戚」「串門」「不知道」。蘇棠沒有繼續硬問,站起來走出了審訊室。付警官站在走廊里抽菸,看到蘇棠出來,把煙掐了,「衣服送檢了,最快後天出結果。」蘇棠點了點頭,靠著牆站了一會兒。窗外的天黑了,路燈已經亮了,昏黃的光照在院裡的水泥地上,一攤一攤的,像沒幹透的水漬。她在那裡站了一分多鐘,然後拉開門,又走了進去。她在孟廣福面前坐下來,把桌面上那張皺巴巴的紙展平,用鎮尺壓住,然後問他,那些信你留著,留著做什麼。孟廣福沒有回答,他把目光移向窗戶。窗外沒有月亮,只有路燈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亮線。他盯著那道線,過了好一會兒,他說了一句:「等人來取。」
蘇棠沒有問等誰來取。她站起來,把桌上的材料收拾好,走出了審訊室,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走廊盡頭有人正在掃水,拖把在地上拖著,水痕一道一道的,在燈光下泛著光。她看著那道光,想起孟廣福放在桌上的那些東西,那扇他每天從裡面插上的門,和他最後那句「等人來取」。那把插銷被重新插上了,付警官從外面插上的,門從裡面打不開了。蘇棠收回目光,轉身走回辦公室,把那三件衣服的照片釘在牆上,和劉二平的卡片並排。紅毛衣被照片框在了中間,領口那道暗色漬跡被反覆辨認,但沒有直接證據指向孟廣福。她在那張照片下面畫了一條線,然後後退兩步,看著牆上正在變密的排列。衣服在等一個名字,她在等一個名字把她引向下一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