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臨汾的裂縫

  蘇棠原本打算先把手裡的線收攏,再往北走。但計劃趕不上變化。

  運城那邊的電話是周三上午打來的。值班民警說劉二平有動靜了——他昨天請了三天假,說是家裡有事,但供銷社的同事說他走的時候往自行車后座綁了一個大包,鼓鼓囊囊的,不像回老家辦事。運城同志跟了一程,發現他往北去了,方向是臨汾。蘇棠掛了電話,從牆上摘下那張寫著「臨汾」的卡片,看了兩秒鐘,然後塞進了筆記本里。她跟周建國說了一聲,當天中午就上了去臨汾的火車。

  臨汾在運城以北,火車三個多小時。窗外的黃土高原越來越深,溝溝壑壑的,像老人臉上的皺紋。蘇棠靠在座位上,把筆記本翻到臨汾那一頁。之前沒有關於臨汾的任何直接線索,只有劉二平備註欄里那個鉛筆寫的名字。劉二平為什麼要去臨汾?他在那裡有接頭人,還是要去接人?蘇棠不知道,但她覺得這條線不該斷。

  到臨汾的時候是下午,陽光明晃晃的,曬得地面發白。蘇棠沒有先去招待所,直接去了臨汾市公安局。她出示了證件和協查函,說明了來意——追蹤一名疑似拐賣婦女嫌疑人劉二平,可能已經進入臨汾轄區。接待她的是一個姓付的民警,四十多歲,圓臉,說話不緊不慢的。付警官聽她說完,翻了翻昨天的值班記錄,說昨晚確實有一個外地來的中年男人在城東一家小旅館登記入住,身份證信息對得上,用的是劉二平自己的證件。付警官把那個地址寫在一張便簽上遞給她——「東風旅館,城東街十七號。」

  蘇棠從公安局出來,沿著城東街走了兩遍。東風旅館在老街深處,一棟三層小樓,門面窄窄的,招牌上寫著「東風旅館」四個紅字,油漆已經褪了大半。她沒有進去,在對面的小飯館裡坐了一會兒,點了一碗麵,邊吃邊看。旅館門口偶爾有人進出,但沒有劉二平。她把面吃完,付了錢,站起來,付警官的人從街角走過來,低聲告訴她劉二平已經入住,沒有外出,包還在房間裡。蘇棠沒有等,說今晚就盯著,看他明天去哪兒。

  第二天一早,劉二平從旅館出來了。他背著一個帆布包,鎖了門,往城北方向走。蘇棠跟在他後面,隔著幾十步的距離。七點多的臨汾街道已經熱鬧起來,早點攤前排著隊,自行車的鈴聲此起彼伏。劉二平走路不快,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左顧右盼,像是在去一個他來過很多次的地方。他走了大約二十分鐘,拐進了一條巷子。巷子不深,盡頭是一扇木門,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了。


  中午,付警官派人查了那扇門後面的住戶信息。戶主姓孟,叫孟廣福,六十三歲,退休前是臨汾食品廠職工,現在獨居,沒有子女。沒有前科,沒有報案記錄,戶籍底冊上清清白白。蘇棠看著那張戶籍卡,沒有覺得安心,反而更警覺了。劉二平從運城趕了一百多公里路,帶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包,鑽進一個退休老工人的家裡,關上門待了將近兩個小時——這說不通,除非這個「退休工人」還做著別的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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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天下午,蘇棠沒有急著進那戶人家,她去了社區居委會。居委會主任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姐,姓吳,燙著捲髮,說話嗓門大。蘇棠把孟廣福的名字一報,吳主任就說:「老孟啊,人挺好的,就是不愛跟人來往。前陣子他有個外甥過來住了幾天,說是山西這邊的親戚,後來走了。」蘇棠問那個外甥長什麼樣,吳主任想了想說四十來歲,瘦瘦的,穿一件灰色夾克,說話帶南陽口音。

  南陽口音。南陽——丁鐵柱。蘇棠的筆在紙上頓住了。這個外甥不是劉二平,是從南陽來的。蘇棠從筆記本里翻出丁鐵柱飼料店那張照片——蘇棠沒有拍到他正臉,只拍了他蹲在門口的背影,灰色的工作服。她只拍到了背影,沒有正面。她把照片遞給吳主任,吳主任看了半天說看不清臉,但那個背影的輪廓有點像。蘇棠把照片收回來。丁鐵柱不止跟劉二平有聯繫,他還直接跟臨汾這邊的人搭上了線。劉二平今天來這裡,不是來送貨,是來確認什麼。她明天要進那扇門看看。

  第二天一早,蘇棠和付警官一起敲了那扇木門。門開了,孟廣福站在門後,穿著一件藏藍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看起來不像一個獨居老人。他看到蘇棠和付警官,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讓他們進了屋。屋裡的陳設很普通,客廳里有一張方桌、兩把椅子、一台收音機。蘇棠的目光掃了一圈,在牆角發現了一隻帆布包——跟劉二平背的那個一模一樣。包拉鏈敞著,裡面露出幾件衣服和一個搪瓷缸子。

  蘇棠坐下來問孟廣福,劉二平是誰。孟廣福說是一個遠方親戚,來串門的。蘇棠問他那個南陽口音的外甥又是誰,孟廣福說也是親戚,來看他的。蘇棠沒有再追問,站起來走到牆角,蹲下來看著那個帆布包。包里的衣服不是劉二平那件灰色夾克,而是幾件女人的衣服——碎花的、素色的、疊得整整齊齊。蘇棠指著那些衣服問孟廣福是誰的,孟廣福沉默了幾秒,說「親戚落下的」。蘇棠把那幾件衣服一件一件地拿出來,在桌上擺成一排,然後從筆記本里抽出一張張小梅的照片,放在衣服旁邊問,是不是她的。孟廣福搖頭說不是。

  蘇棠把衣服疊好放回包里,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孟廣福一眼。他的表情一直沒有變過,那種過於平靜的鎮定,反而讓蘇棠確信這扇門裡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付警官跟她交換了一個眼神,他會繼續盯著。蘇棠走出巷子的時候,陽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明晃晃的,地上有幾片幹了的槐樹葉子,被風吹著,在磚縫裡打著旋。她蹲下去把一片葉子撿起來看了一眼,又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