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棠回到江城的第二天,就把山西的發現整理成了一份書面材料,送到了周建國的辦公桌上。周建國放下手裡的搪瓷缸子,戴上老花鏡,一頁一頁地翻。翻完之後他把材料放下,摘下眼鏡,看著蘇棠。蘇棠站在他桌前,手裡拿著那本翻得起了毛邊的筆記本。她先開口說了自己的打算,說想提審趙德厚,再問一次關於馬德勝通信的事,看看他還能不能想起什麼關於山西的細節,特別是劉二平這個名字他有沒有印象。周建國點了點頭,把材料還給她,說你去吧,讓老劉配合你。
趙德厚被從拘留室帶進審訊室的時候,比上一次明顯消瘦了許多。他穿著一件灰色的看守所制服,領口松松垮垮的,像是幾天之內又瘦了一圈。他坐下來,兩隻手習慣性地放在桌面上,指節微微泛白,像是想把某個看不見的東西攥住。蘇棠把劉二平的照片放在桌上,推到趙德厚面前。照片上的人穿著一件藍色的供銷社工作服,站在化肥門市部門口,表情平淡。趙德厚低下頭看了一會兒,抬起頭說了一句「沒見過這張臉」,語氣平淡。蘇棠沒有急著追問,她換了一種問法,問馬德昌的信里有沒有提到過「運城」或者「供銷社」這幾個字。
趙德厚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供銷社」好像見過。蘇棠的筆尖停了。趙德厚接著說他記不太清了,但馬德勝有一封信里寫過一句話——「山西那邊有個賣化肥的,路子寬,可以多走幾趟。」就是這一句,他當時沒在意,掃了一眼就過去了。蘇棠問他記不記得那封信是什麼時候收到的,趙德厚想了想,說大概是去年秋天,馬德勝來信每次都沒有具體日期,信封上的郵戳他沒留心過。
蘇棠把這句原話寫在筆錄紙上,然後問趙德厚「多走幾趟」是什麼意思。趙德厚沉默了好一陣才開口說,他理解的意思是那邊銷路好、安全、查得不嚴。蘇棠讓他對這句話的意思做一個確認,趙德厚說是的,他就是這麼理解的。簽字的時候,他的手指在鋼筆桿上停留了片刻,才一筆一划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跡歪歪扭扭的。
從審訊室出來之後,蘇棠沒有立刻回辦公室,她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把馬德勝信件的大致時間線重新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去年秋天,馬德勝已經跟山西那條線建立聯繫了,而趙德厚直到今天才把這個細節供出來。不是故意瞞著,是他真的沒當回事——對他來說,馬德勝的信里寫什麼都不過是一堆關於生意的閒話。但對蘇棠來說,這句話意味著山西那條線不是劉二平自己搭起來的,是馬德勝先開的路,然後才交給了劉二平。
下午,蘇棠給西安的老孟打了一個長途電話。電話里刺刺啦啦的,她把山西的新進展簡單說了一遍,說趙德厚供出了馬德勝信里提到過「山西賣化肥的」這條線,想確認吳老三之前有沒有交代過類似的內容。老孟在電話那頭想了一會兒,說吳老三提過一句話——「丁鐵柱跟他說過,山西那條線比河南好走,那邊管得松。」蘇棠把這句話原樣記了下來,兩句話拼在一起,勾勒出一條完整的信息鏈。
掛了電話之後,蘇棠坐在桌前,把趙德厚和老孟提供的信息並排寫在筆記本上。「山西那邊路子寬,價格能談」,「那邊管得松」,兩句不同的人在不同時間說的話,指向同一條線。她把「管得松」三個字圈了起來,在旁邊畫了一個箭頭,指向「劉二平」。
蘇棠又在分局檔案室里坐了大半天,把趙德厚交代材料里所有涉及馬德勝信件的內容重新翻了一遍。一共十一封信,她把每一封的內容摘要抄在一張白紙上,按時間順序排列。抄到第八封的時候,她發現了一行之前沒有注意到的小字——「除了江城,他還有別的點要跑。這次走得急,沒來得及細說,下次再說。」字跡比正文潦草一些,像是事後補上去的。蘇棠之前讀到這句話時沒有特別留意,以為指的是馬德勝在西安或者寶雞的活動。但結合趙德厚今天在審訊室里的口供,加上吳老三那句「山西比河南好走」的供述,她現在已經可以確認——這句話里的「別的點」,指的就是山西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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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棠在「別的點」三個字下面畫了三條橫線,然後翻到筆記本的下一頁,把運城這條線單獨拉出來——上游是馬德勝,中游是丁鐵柱,下游是劉二平。三個人,三個地點,三個不同的身份,卻在同一條鏈條上運轉。
三天後,運城的回信到了。信是運城縣公安局寄來的,牛皮紙信封,上面蓋著郵戳,厚厚的一沓。蘇棠拆開來看,裡面一共五頁紙。第一頁是調查結論,說劉二平近期沒有出差記錄,但他的銀行戶頭有一筆匯款往來,金額不算大,匯入帳戶是南陽一家飼料店的戶頭——丁鐵柱的店。匯款日期是今年一月,備註欄寫著「化肥款」。蘇棠把「化肥款」三個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在旁邊寫下三個字——「掩人耳目」。第二頁是運城同志調取的那家飼料店的工商登記信息,戶主是丁鐵柱,註冊資金不多,經營範圍包括飼料、化肥、農資,登記地址跟蘇棠之前去過的那個巷子一致。第三、四頁是運城同志對劉二平周邊人員的初步排查記錄,沒有發現異常。第五頁是運城同志寫的一段附言,說他們暫時沒有驚動劉二平,如果需要進一步行動,請江城那邊發正式協查函。
蘇棠看完所有內容,把匯款記錄那一頁單獨抽出來,釘在牆上,放在劉二平和丁鐵柱之間。釘子穿過紙面的一瞬間,發出一聲細響。她退後兩步,看著那面牆——丁鐵柱和劉二平之間原來畫著一條虛線,現在那條虛線旁邊多了一根實線,從匯款單上延展開去,像一條被證實了的通道。
晚上下班後,蘇棠沒有走。辦公室里只剩她一個人,趙春梅已經回去了,劉建國也走了,走廊里的燈滅了一半,只有她這間還亮著。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那面牆對面,把牆上每一張卡片都看了一遍,從最開始的馬德勝到最後的劉二平,從甘肅到山西,從賣家到買家。每一條線都已經走通了,每一個名字後面都已經有了對應的身份和地點。但還有兩個地名她還沒有去過——臨汾和長治。她在筆記本上翻到了這兩個名字,它們寫在劉二平下方的備註欄里,字跡比正文小一號,鉛筆寫的,像是有人隨手添上去的,墨色很淡,不仔細看幾乎注意不到。臨汾、長治——它們比運城更遠,更往北,更偏僻。她不知道那邊還有什麼,但她知道這兩個地名遲早會被她畫上實線,就像運城一樣。
窗外的路燈已經亮了,昏黃的光從窗簾縫隙里擠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道長長的亮線。蘇棠坐在那道光里,手中的筆停在「臨汾」兩個字的上方,沒有落下去,也沒有離開。她把那道光看在眼裡,又看了一眼卡片上那兩個字,然後合上筆記本,站起來,關了燈。她決定先不去臨汾,也不去長治。鏈條已經夠長了,她需要先把手裡這些接上的線頭全部收攏,把每一個名字落實,把每一條線釘穩,然後才能往更遠的地方走。她不知道自己還會走多遠,但她知道,這條路上所有沒有走完的部分,最終都會被她踏過去。在每一個岔路口,她都會選擇那個通向更多名字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