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棠從南陽回到江城之後,沒有休息,當天下午就去了分局。她把在洛陽和南陽收集到的所有材料鋪在桌上——李秀蘭家屬的證言、郵電局的電報記錄、吳老三帳本上的鉛筆批註、丁鐵柱飼料店的地址和外圍觀察記錄。趙春梅坐在對面幫她核對,兩個人對了一整個下午,把時間線和人物關係重新梳理了一遍。蘇棠把「劉供銷」的名字單獨寫在一張新卡片上,釘在牆上,然後在他和丁鐵柱之間畫了一條線。卡片釘上去的時候發出一聲輕響,像一枚棋子落到了棋盤上。
第二天一早,蘇棠買了去運城的火車票。運城在山西西南部,從江城到運城沒有直達車,要先到西安再轉車,前後加起來將近二十個小時。蘇棠在火車上坐了一夜,到西安的時候是凌晨,候車室里人很少,長條椅上躺著幾個打盹的旅客。她在候車室的長椅上坐了兩個小時,等到天蒙蒙亮,去售票窗口買了去運城的票。窗外的風景從平原變成山地,從山地變成黃土高原,溝壑縱橫,一層一層的,像大地的皺紋。
到運城的時候是下午。運城比江城小,街道也窄一些,路邊的房子大多是灰磚的,矮矮的,屋頂上有煙囪,不冒煙。蘇棠找了家招待所住下,放下包,就去了城關派出所。派出所的門開著,裡面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民警,戴著老花鏡在看報紙。蘇棠亮了工作證,問有沒有一個在供銷社上班、姓劉的職工,大概四十多歲,負責賣化肥。老民警放下報紙,想了想,說供銷社系統的人他不太熟,讓她去縣供銷社問問。
縣供銷社在城中心,一棟灰白色的三層樓,門口掛著「運城縣供銷社」的木牌。蘇棠到的時候已經快下班了,辦公室的門開著一半,她敲了敲,裡面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女人抬起頭來。蘇棠說她是從江城來的,想找一個姓劉的供銷社職工,大約四十多歲,負責化肥銷售,問這邊有沒有這個人。年輕女人翻了翻職工花名冊,指著一行字——劉二平,男,四十二歲,供銷社化肥門市部營業員,在崗。照片上的臉瘦長,顴骨突出,嘴角往下撇,跟蘇棠想像中的劉供銷對上了。
蘇棠沒有直接去化肥門市部。她先在供銷社附近的街上走了一圈,在化肥門市部斜對面的一間雜貨鋪門口停下來,買了一盒火柴,付錢的時候隨口問了一句:「對面那個供銷社賣化肥的劉師傅,今天在不在?」雜貨鋪老闆往外看了一眼,「在。他一般不走遠,都在店裡。」蘇棠道了謝,把火柴裝進口袋裡。
化肥門市部在一條老街的拐角,門面不大,門口堆著幾袋化肥,用油布蓋著。蘇棠站在馬路對面觀察了一會兒,劉二平正坐在櫃檯後面低頭看報紙,偶爾抬起頭,跟進門的人說幾句話,不緊不慢的。黃昏的光從門口斜照進去,落在水泥地上,像一層薄薄的金粉,把那些進進出出的顧客的影子拉得很長。蘇棠沒有進去,天快黑了,門市部拉下了捲簾門。蘇棠看到劉二平從側門出來,騎上一輛自行車,沿街往南去了。蘇棠跟了一段,看到他在一個居民區停了下來,鎖了車,進了單元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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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兩天,蘇棠在運城蹲守。她摸清了劉二平的作息規律——早上八點半到門市部,中午回供銷社食堂吃飯,下午五點下班,騎自行車回家,路上會經過一條菜市場,偶爾停下來買菜。他不跟什麼人接觸,下班後也沒有特別的活動,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的供銷社職工。但蘇棠注意到一個細節——他每個周五下午會提前關門,騎自行車往城外去,通常天快黑了才回來。她跟過一次,發現他去了城郊的一個村子,在村口停了一會兒,跟一個男人說了幾句話,然後掉頭回來了。那個男人沒有進村,站著抽完一根煙,從另一個方向走了。蘇棠沒有驚動他們。
第三天,蘇棠去了那個村子。村子不大,十幾戶人家,她打聽了一下,村口那個男人是村裡的治保主任,姓王。蘇棠沒有直接去找他,先問了兩戶人家,都說村里沒有來過什麼外地的年輕女人。問到第三戶的時候,一個老太太想了一會兒,說去年好像見過一兩個陌生姑娘,穿的衣裳不像本地人,待了沒幾天就走了。蘇棠問她是通過誰帶過來的,老太太說不知道,但「好像是王主任那邊的關係」。
蘇棠找到了王主任。王主任四十多歲,正在院子裡劈柴,斧頭起落,木柴裂開的聲音脆生生的。蘇棠跟他聊了一會兒,自稱是來找人的,有個親戚嫁到運城,想打聽下落。王主任問那個親戚叫什麼名字,蘇棠隨口說了一個假名,王主任想了想,搖頭說沒聽說過。蘇棠又問村裡有沒有跟外面的人來往密切的,王主任說沒有。他說話的時候語氣很穩,眼神也沒有躲閃,但蘇棠注意到他說「沒有」的時候,手裡的斧頭停了一下,然後才繼續劈下去,像是需要在落下去的間隙確認自己說的話是否穩當。
蘇棠沒有繼續追問,道了謝,走出了院子。她站在村口的土路上,看著遠處的黃土坡。五月的太陽明晃晃地照著,地上的影子又短又硬。回到運城縣城之後,她沒有回招待所,先去了派出所。她跟老民警說了自己的推斷,說這個人很可能是拐賣鏈條上的一個環節。老民警聽完沒有多問,說如果需要的話,他可以安排人幫著盯著劉二平的動向。
蘇棠坐在派出所門口的台階上,翻開筆記本。山西這條線她已經摸到了劉二平這層,他手裡有沒有存貨、他下面還有沒有別的下線,她還需要查明。她把筆記本合上,站起來,拍掉褲子上的灰,往招待所的方向走去。路邊有幾棵槐樹,槐花開得正盛,白花花的,香氣淡淡的,被風吹散在夜色里。她在樹下站了一會兒,然後繼續往前走。鏈條的長度已經遠不止她最初預想的江城到甘肅那段了——這是一張跨省的大網,上面的人彼此認識,彼此利用,彼此瞞著對方。她的筆已經快寫不下了,下一站可能是山東,也可能是河北。她不知道還能追到多遠,但她知道每一步都必須落下去,落到底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