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棠在洛陽縣城待了兩天。
頭一天她去了縣城的派出所以及附近的兩個鄉鎮派出所,翻了三本外來人口登記簿,問過六個村的治保主任,把吳老三帳本上「老丁」這個名字念了不下二十遍。第二天下雨了,淅淅瀝瀝的,把土路淋得泥濘不堪。蘇棠借了一雙高筒雨靴,跟著李秀蘭的母親去了村裡的其他幾戶人家。李秀蘭失蹤前幾個月,曾跟鄰村一個姑娘通過信。那姑娘姓孫,後來也嫁到了外地——通過什麼渠道、什麼媒人,家裡人不清楚,但知道她嫁到了山西。
蘇棠騎著車淋了一身濕,到了那個鄰村。孫家的屋子比李秀蘭家好一些,院牆是磚砌的,門口停著一輛半新的自行車。蘇棠敲門進去,孫母正在堂屋裡做針線活。她聽蘇棠說起李秀蘭,表情動了一下,說那個姓孫的姑娘是她侄女,嫁到山西快兩年了,頭一年還寫過兩封信,今年一封都沒有,地址也記不太清了。孫母從柜子里翻出一個信封,邊角已經磨損了,上面的字跡被水漬洇開,只勉強能看到一個地名——山西省運城市某縣某村。
蘇棠把信封借走了,又問了孫母幾個問題——那媒人姓什麼、長什麼樣、是通過誰介紹的。孫母說她侄女是經過鄰縣一個姓周的媒人牽的線,周媒人跟這邊一個姓劉的中間人有往來,輾轉了好幾道。她把「周媒人」和「劉中間人」的名字記下來。這時候她發現這條線已經不是線了——它分出了岔,像一棵樹的根須,在地底下伸向四面八方。李秀蘭走的是洛陽—山西這一條,而孫家姑娘走的是另一條,中間人不同,但上游都掛著同一個名字——老丁。
蘇棠回到縣城招待所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她把濕外套掛在椅背上,用毛巾擦了擦頭髮,坐下來重新整理筆記本。李秀蘭的名字旁邊多了一行字——「山西運城,孫家姑娘同一條線,上游為老丁」。她又翻開吳老三那本帳本的複印件,在老丁的名字下面找到了一行小字,之前她沒有注意到,字跡很淡,像是不小心寫上去的——「另有山西線,接頭人姓劉,面議。」
她盯著那行小字看了很久。帳本上的字有很多都是潦草的備忘,大部分內容都跟江城或者西安有關,唯獨這一行是單獨寫的,沒有日期,沒有金額,像是隨手添上去的。接頭人姓劉,面議——說明老丁在山西有單獨的渠道,這條渠道不經過吳老三。馬德勝和吳老三隻是鏈條的一部分,老丁手裡還有自己的線人網,有自己的接頭人、自己的路線、自己的市場。蘇棠把這行字抄在新的一頁上,在旁邊畫了一個問號,然後合上筆記本,關了檯燈。窗外雨還在下。
蘇棠第二天一早退了房,但沒有離開洛陽。她先去了郵電局。郵電局的營業廳不大,櫃檯後面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女同志,正用橡皮筋扎一沓信封。蘇棠亮了工作證,把孫家那個信封遞過去,請她查一下這個地址有沒有電報或信件往來的記錄。女同志翻了翻登記簿,在去年九月的某一頁上找到了一條電報記錄——發往山西運城某縣某村的電報,署名是「孫」,內容只有四個字:「平安勿念。」蘇棠在筆記本上記下了日期,然後在那條記錄旁邊畫了一道線,年份是去年九月,距今大半年。那以後孫家姑娘再也沒有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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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郵電局出來,蘇棠走到路邊的公用電話亭,撥了西安老孟的號碼。老孟說吳老三的審訊還在進行,供出了一些新東西。吳老三交代,老丁真名叫丁鐵柱,在河南南陽那邊開了一家飼料店,平時跑運輸,借著送貨的名義在各處走動,偶爾帶「貨」回來。接貨的渠道是吳老三和馬德勝這條線,但出貨的渠道是他自己的。他養了幾個專門接貨的下線,分布在山西、山東、河北。蘇棠握著話筒的手指緊了一下。「山西那個接頭人姓什麼,吳老三說了嗎?」老孟說說了,姓劉,是運城一個鄉鎮的供銷社職工,平時賣化肥,底下的販子都叫他「劉供銷」。蘇棠把「運城供銷社」幾個字寫在筆記本上。
掛了電話,蘇棠沒有回江城。她買了去南陽的火車票。南陽是河南西南部的一個地級市,離洛陽不遠,火車三個多小時。她在火車上把那本帳本翻到最後一頁,找到了一行鉛筆寫的小字——「南陽,飼料店,丁鐵柱」。丁鐵柱的飼料店在南陽老城區的一條巷子裡,門面不大,門口堆著幾袋飼料,捲簾門半拉著。蘇棠站在馬路對面看了一會兒,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正蹲在門口,穿一身灰藍色工作服,用塑料勺舀著袋子裡的顆粒飼料。丁鐵柱看起來跟普通的小生意人沒什麼兩樣,中等個頭,手上沾著飼料粉末,跟站在櫃檯後面報「全」字的帳本主人對不上,但人販子從來不會把字寫在臉上。蘇棠退到巷口,靠著牆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她沒有進去,沒有打草驚蛇,先確認了這個人還在,其他的回去再說。
火車上,蘇棠靠著窗,陽光在隧道里明明滅滅地閃過。她翻開筆記本,在最後空白的一頁上畫了一個新的鏈條——甘肅收貨、西安中轉、南陽運輸、山西分發。每一站都是一個名字,每一條線都是一段證據,她在每一個名字後面都畫了一個箭頭,指向下一個。鏈條畫完後,她抬起筆,在山西那一站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問號——劉供銷。她還不知道這個人長什麼樣,住在哪裡,手下有多少條線。但她知道他的名字和身份,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