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那邊的回音來得很快。蘇棠打完電話的第二天下午,西安市公安局刑偵支隊的老孟就回了電話。他說吳老三查到了,在西安城北開了一家棋牌室,門面不大,平時人來人往的,底下做的是介紹對象的生意。老孟派人盯了兩天,發現吳老三昨天傍晚從棋牌室出來,騎著一輛自行車,后座上綁了一個蛇皮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什麼東西。他騎到火車站,在售票窗口買了一張票,往南去了。
蘇棠問他去了哪裡,老孟說買了去安康的票。安康,又是安康。馬德勝帶著張小梅剛從安康回來,吳老三又往安康去了。蘇棠掛了電話,站在桌邊想了一會兒。吳老三去安康,不是去找馬德勝——馬德勝已經被抓了,他不可能不知道。他去安康,可能是去接新的「貨」,或者去處理什麼痕跡。蘇棠拿起電話,撥了安康劉衛東的號碼。劉衛東接得很快,蘇棠把情況說了,劉衛東說他會安排人在安康火車站盯著,只要吳老三下車,就把他扣住。
第二天中午,劉衛東的電話打回來了。他說人抓到了,在安康火車站出站口,剛下火車就被扣住了。蛇皮袋裡裝的是衣服和日用品,沒有別的,像是準備出遠門的樣子。蘇棠讓他先看住人,她明天到安康。
棋牌室里的味道很雜,煙味、酒味、茶水味混在一起,像一鍋熬了太久的湯。蘇棠在吧檯下面翻出了一個筆記本,封面上寫著「往來帳目」,裡面記著人名、日期、金額,一行一行的。她翻了幾頁,看到不少人的名字後面跟著一個「全」字,然後在「全」字後面畫了一個小圓圈,圓圈裡寫著數字。老孟湊過來看了一眼,說他見過這種記法,是人販子常用的暗號,「全」代表已經賣出去了,圓圈裡的數字是成交價。
蘇棠把筆記本裝在證物袋裡,又翻了翻吧檯底下的抽屜,發現了一個信封,裡面裝著幾張照片,都是年輕女人的半身照,背景是統一的灰布,像是照相館拍的。照片背面用鉛筆寫著日期和名字——李秀蘭、王紅英、趙小娥、張桂芳、劉翠花……蘇棠把照片翻了一遍,數了數,一共十張。十個女人,十個被賣掉的人。劉翠花這個名字她見過——趙德厚的信里提到過一次。其他人是從哪裡來的?被賣到了哪裡?蘇棠把信封收好,站了起來。
第二天上午,蘇棠在老孟的陪同下在西安提審了吳老三。吳老三看起來不到四十歲,但頭髮已經花白了,面相顯老。他坐在審訊室那把鐵椅子上,兩手交疊放在桌面上,看著對面牆上貼著的「坦白從寬」標語,像是在讀一篇沒寫完的文章。蘇棠問他筆記本上的帳目是什麼意思,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說那是他在甘肅幫人介紹對象的收入。蘇棠把照片放在桌上,一張一張地鋪開,問他這些女人是怎麼來的。吳老三看了一眼照片,沉默了一會兒,說其中有兩個是馬德勝帶過來的,另外幾個也是從甘肅那邊送來的。
蘇棠問她們現在在哪裡,吳老三說不清楚,他只是負責接人、安排住下、再把人送到下一個地方。這些女人的照片他留著是為了確認跟下一個中間人交接的時候不至於認錯人,就像一個倉庫管理員清點貨箱。蘇棠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下一個地方是哪裡?」
吳老三低著頭,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河南、山西、山東。各地都有。甘肅那邊送人過來,我安排在棋牌室住幾天,等人來接。接的人到了,我把人交給他們。怎麼接、接去哪裡、交接的安排,我不過問。這是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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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規矩,」蘇棠把這個詞重複了一遍,低頭在筆記本上寫下「河南、山西、山東」幾個地名,「你手裡還有沒有沒送出去的?」吳老三沉默了很久,久到蘇棠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後他的聲音從低垂的頭顱下面傳上來,很輕,像是從某個很窄的縫隙里擠出來的:「還有一個。姓張,住在後面那棟平房裡,你們沒找到。」
蘇棠站起來,跟老孟一起去了一趟棋牌室後面的平房。門是鎖著的,老孟叫人撬開了鎖,推門進去,裡面跟棋牌室一樣亂,地上攤著被子,桌上擱著半碗沒吃完的麵條。一個年輕女人蜷在牆角,聽到門響猛地抬起頭,臉色慘白,像是已經被關了很久,久到連進門的腳步聲都分辨不出善意惡意。蘇棠蹲下來,輕聲問她叫什麼名字,她猶豫了一下,說了三個字——「張桂芳」。照片上的名字對上了。
蘇棠把張桂芳帶了出去,讓她坐在外面的台階上曬太陽。陽光照在她身上,她眯了眯眼睛,像一隻剛從洞裡出來的動物。蘇棠沒有急著問她話,給她倒了一杯水,看著她喝完。從西安到江城,從馬德勝到吳老三,從信上的名字到牆上的照片,這條鏈子越來越長。蘇棠坐在台階上,翻開筆記本,把今天新得到的信息一筆一划地寫下來。她寫得很慢,像是在把一根根線頭接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