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比來的時候短,也許是知道終點在哪裡,也許是蘇棠心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終於鬆了半圈。張小梅坐在后座,蘇棠跟她並排坐著,中間隔著一個人的空位。馬德勝被銬在副駕駛的扶手上,一路上低著頭,沒有說過一句話。張小梅也不說話,但她偶爾會轉過頭,看著窗外。山在往後退,樹在往後退,她看著那些飛快掠過的影子,像是在確認自己正在離開某片從未說出口的地方。
到了安康,劉衛東安排了一間乾淨的屋子給張小梅休息,又讓派出所的女同志給她換了衣服,煮了熱粥。蘇棠沒有急著問話,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到張小梅捧著一碗熱粥,小口小口地喝著,手指還在微微發抖。但她在喝——這個動作本身就是一種答案,說明她知道自己安全了。
第二天一早,蘇棠和劉衛東一起把馬德勝押上了回江城的火車。劉衛東送他們到火車站,把一份移交材料交給蘇棠,說鎮坪那邊的協查記錄都在裡面了。蘇棠接過來道了謝,劉衛東又補了一句「有需要隨時打電話」。馬德勝戴著手銬坐在靠窗的位置,始終沒有說話,眼睛也沒睜開。蘇棠沒有坐在他對面,坐到了張小梅旁邊,幫她理了理圍巾。
火車開了,窗外的山漸漸變矮,變成丘陵,變成平原。蘇棠翻開筆記本,把這一路收集的線索重新梳理了一遍。馬德勝在安康的旅館老闆、鎮坪的旅館老闆、放羊的老漢、村口曬太陽的老人——他們的口供雖然零散,但串在一起,已經能勾勒出馬德勝這半個月的行程。他從天水出發,帶著張小梅,經西安到安康,再到鎮坪,翻過山坳,準備翻過下一座山。他的每一步都有明確的目的地,都有對接的人,他是在送貨,不是逃亡。如果是逃亡,他不會在鎮坪那個山坳里停下來生火做飯。他在等,等下一站的人來接貨。
江城到了。蘇棠把馬德勝移交給了劉建國,把他帶進了審訊室。馬德勝坐下來,活動了一下手腕,抬起頭看了一眼對面的檯燈,又低下了。他不像趙德厚那樣慌亂,也不像杜德昌那樣有侵略性,他坐在那裡,像一塊浸透了水的木頭,沉甸甸的,不出聲。蘇棠在他對面坐下,把一張紙推到桌上。紙上列著她從趙德厚那裡匯總出來的五個人名。馬德勝低頭看了一眼,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沒有笑出來,很快又收了回去。
「這五個人,都是你送到江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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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德勝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靠在椅背上,兩臂交叉抱在胸前,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蘇棠沒有繞彎子,直接把問題攤開了。「你給趙德厚寫信說『手裡的活完了』,意思是你暫時沒有貨了。但張小梅是你從西安帶走的,你還有別的貨。」她頓了頓,補了一句,「你從甘肅開始,一路往南走,每個地方都有人接。你至少送過兩次貨——一次到江城,一次到西安。」
馬德勝的喉結上下動了動。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聲音沙啞地說了一句:「你問這些有什麼用?人你們找到了,抓我一個就夠了。」蘇棠把那張紙翻過來,在背面畫了一個圈,圈裡寫了兩個字——「鏈條」。「你不是一個人。你上面還有人給你供貨,你下面還有人接貨。張小梅在西安就被人接走過一次。」
馬德勝不說話了。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捻了捻。蘇棠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了一條縫。光線落在桌面上,不刺眼,但足夠讓一個人看清楚。她轉過身,看著馬德勝。「你上面的人是誰?西安那邊接貨的又是誰?你說出來,我幫不了你減多少刑,但至少能讓那些人不再禍害別人。」
馬德勝的手不捻了。他低著頭,嘴唇微微張開,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過了很久,他鬆開手臂,雙手放在桌面上,說了一個名字——「西安的姓吳,叫吳老三,開棋牌室的。」蘇棠的筆尖在紙上停了一下,然後寫了下來。
審訊持續了一整個下午。馬德勝沒有再說什麼「夠了」,他說出了西安的接貨人、在甘肅的上線、在天水的聯絡方式。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平靜,像在背一份地址簿。蘇棠一頁一頁地記,人名、地名、時間、方式,越記越多。這不僅僅是張小梅一個人的案子了。她回到辦公室,把新寫出來的信息一個一個地釘在牆上。卡片越來越多,從江城往西拉出一條線,經過西安,經過天水,一直延伸到隴西。她站在那面牆前看了一會兒,然後回到桌前,撥了西安的號碼。電話接通後,她說:「吳老三,開棋牌室的,在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