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山坳

  天剛亮蘇棠就醒了。鎮坪的早晨比江城涼得多,山風從窗戶的縫隙里鑽進來,帶著露水和松脂的氣味。她把被子疊好,用冷水洗了把臉,下樓的時候劉衛東已經等在門口了,手裡拿著兩個饅頭,用油紙包著,還是熱的。他說今天往南走,去鎮坪最南邊的幾個村子問問。蘇棠接過饅頭,說了聲謝謝,兩個人上了吉普車。

  山路越來越窄,從柏油路變成砂石路,從砂石路變成土路。路兩邊是密密的林子,松樹、柏樹、杉樹,一棵挨著一棵,遮天蔽日的。偶爾經過一個村子,路邊的田裡有人正在翻地,鋤頭落下去,翻起一層深褐色的泥土。蘇棠看著那些彎著腰的背影,想著馬德勝會不會也在這片山裡的某個角落,帶著張小梅,在找下一個落腳點。

  他們到的第一個村子叫青石村,不大,二三十戶人家,散落在山坡上。劉衛東把車停在村口,蘇棠下車,拿出張小梅的照片,開始一家一家地問。問了幾戶,都說沒見過照片上的人。問到村尾的時候,一個正在餵雞的老太太看了看照片,說好像見過一個女的,穿碎花棉襖,個子不高,圓臉,跟她家門口的雞圈裡某隻蘆花雞一樣,不知道是從哪來的。老太太說那個女的旁邊還有一個男的,個子不高,瘦瘦的,穿一件灰色外套,兩個人從村口路過,往南走了,沒有進村。

  蘇棠問她是哪天看到的,老太太想了想,說大概三四天前。蘇棠道了謝,回到車上,在筆記本上寫下「青石村,往南」。車繼續往南開。第二個村子叫柳樹溝,比青石村大一些,有幾十戶人家,沿著一條小河分布。蘇棠和村裡的老人聊了聊,有一個放羊的老漢說他在山路上見過一男一女,女的一直低著頭不說話,男的走在她後面,像在趕她。老漢覺得不對勁,多看了幾眼,但沒敢問。蘇棠問老漢他們往哪個方向走了,老漢指了指南邊的山。

  車開到第三個村子的時候,路斷了。前面是山,車開不過去。劉衛東說再往南就沒有路了,只有人走的小道,翻過這座山是四川地界。蘇棠看著那座山,山不高,但林密,灰綠色的松柏一片連一片,像一張鋪開的毯子。馬德勝可能進了山,也可能在山那邊的某個村子停了下來。她沒有猶豫,背上包,對劉衛東說「我走過去」。劉衛東說「我跟你一起」,兩個人下了車,沿著山間小路往南走。

  山裡的路不好走,碎石硌腳。蘇棠走得不快,一邊走一邊看路邊的痕跡——新踩斷的草莖、被踢松的石塊、落在泥土裡的菸頭。她找到了一根菸頭,大前門的,沒有完全被露水浸透,是這一兩天內留下的。她蹲下來看了看,用鑷子夾起來裝進證物袋,然後用手指比劃了一下菸頭被扔下時壓進土裡的角度——像是走著走著隨手掐滅扔的,沒有刻意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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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翻過山樑,他們看到了一個小村子。村子很小,十幾戶人家,像一片樹葉落在山谷里。村口有一棵老槐樹,樹底下坐著幾個老人,在曬太陽。蘇棠走過去,拿出照片。一個老人眯著眼睛看了看,慢悠悠地說:「見過。有個女的,穿花棉襖,前天從村口路過,往那邊走了。」他指了指村南的一條小路。

  蘇棠順著那條小路往前走,路越來越窄,兩邊的草越來越深。走了一刻鐘左右,她看到前面有一間獨立的土坯房,孤零零地立在一片坡地上,門口堆著柴火。煙囪在冒煙,有人在家。蘇棠放輕了腳步,靠近了一些。門開著一條縫,她聽到裡面有人說話,聲音不大,是兩個人在爭執。男人的聲音低沉,帶著氣急敗壞,女人的聲音很輕,斷斷續續的,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喉嚨。蘇棠的心猛地提了起來,是她。她和劉衛東交換了一個眼神,兩個人分兩路包抄過去。蘇棠繞到屋後,從窗戶的縫隙里往裡看。

  屋裡光線很暗,一個男人背對著窗戶,正在收拾地上的東西。牆角蹲著一個人影——穿著藍底白花碎花棉襖,頭髮蓬亂,低著頭,肩膀在輕輕發抖。蘇棠看清了棉襖上碎花的紋路,跟李桂花說的那個冬天一模一樣。張小梅在這裡,活的。蘇棠沒有等,推開門,沖了進去。馬德勝猛地轉過身,他看到蘇棠,瞳孔驟然一縮,然後下意識地伸手摸向腰間——那裡別著一把匕首。劉衛東從另一側衝進來,一腳踢在他小腿上,馬德勝踉蹌著撲倒在地。劉衛東沒有給他翻身的餘地,膝蓋壓在他後背上,反擰了他的胳膊,咔噠一聲銬上了。

  蘇棠蹲下來,看著牆角的人。張小梅抬起頭,她的眼睛很腫,像是哭過很久。嘴唇乾裂,臉上的皮膚被風吹得粗糙。她看著蘇棠,又看了一眼被壓在地上的馬德勝,身體抖得更厲害了,眼淚無聲地淌了下來,沒有說話。蘇棠沒有碰她,只是蹲在她面前,輕聲說了一句:「你安全了。」

  張小梅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但蘇棠看到她張開的嘴裡,喉嚨里全是乾裂的紋路,像是很久沒有喝過水,又像是很久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她的眼淚流得更凶了,但肩膀不再抖了。蘇棠站起來,走到馬德勝面前。他趴在地上,臉貼著泥地,側著臉,嘴角被地面蹭破了一塊,滲出一線血絲,但沒有掙扎。蘇棠蹲下來,看了他一眼,把手銬緊了緊。「帶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