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安康

  火車在清晨抵達西安。

  蘇棠在車站的候車室坐了一會兒,把臉用冷水潑了一下,又用袖子擦乾,然後拎起包,在售票窗口買了一張去安康的車票。硬座,四個小時。她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把包放在膝蓋上。窗外的風景從平原變成了山地,隧道一個接一個,車廂里忽明忽暗,像被一隻巨大的手一張一合地捏著。她拿出筆記本,把張小梅的照片翻出來又看了一遍。圓臉,眉毛淡淡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嘴角微微向上彎著。這五天裡,她坐了兩趟火車,一趟長途,一趟短途,跑了上千公里。她希望能在這趟短途的終點找到一個活人。

  中午十二點多,車到了安康。安康站比西安站小得多,站台短,下車的人稀稀落落的。蘇棠背著包走出車站,陽光迎面照過來,刺得她眯了眯眼睛。安康市公安局在城中心,一棟灰白色的五層樓,門口停著幾輛自行車,一個穿警服的年輕人正在門口掃地。蘇棠亮了工作證,年輕人把她領到了二樓。

  二樓辦公室里的燈全開著,日光燈的白色光線照在桌面上,把整間屋子照得有些晃眼。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從桌前站起來,穿著跟蘇棠一樣的警服,袖子卷了兩道,露出粗壯的小臂。他叫劉衛東,安康市公安局刑偵大隊的副隊長,昨天接到西安的電話,已經提前等了半天了。他跟蘇棠握了手,手掌粗糙,很有力。他說昨天下午他就帶人把安康火車站周邊的小旅館摸了一遍,在一家叫「平安旅館」的登記簿上找到了馬德勝的名字。馬德勝帶著一個年輕女人在那裡住了一晚,第二天退了房,往南去了。旅館老闆說那個女人一直低著頭,不說話。蘇棠問往南是去哪裡,劉衛東說老闆聽馬德勝打電話的時候說了一句「明天到鎮坪」。

  鎮坪在安康以南,是大巴山深處的一個縣城,再往南就是四川了。蘇棠把「鎮坪」兩個字記在本子上,問劉衛東能不能安排車去鎮坪,劉衛東說可以。下午兩點多,蘇棠和劉衛東坐著局裡的一輛吉普車出發了。從安康到鎮坪,山路盤旋,一邊是峭壁,一邊是深谷,車開得不快,但顛得厲害。蘇棠坐在副駕駛,手裡攥著筆記本,窗外的山一層一層地疊過去,越走越深。

  到鎮坪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鎮坪縣城只有一條主街,從頭走到尾不到二十分鐘。街邊有幾家小飯館,門面不大,門口掛著招牌,有的亮著燈,有的已經關了。劉衛東把車停在派出所門口。派出所的值班民警姓張,是個年輕人,看起來不到三十歲。他看了協查函,在鎮坪幾家小旅館的登記簿上翻了翻,翻到「新城旅館」的時候,手指停住了。馬德勝的名字出現在登記簿上,日期是四天前,同行人一欄只寫了一個字——「女」。蘇棠的心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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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和劉衛東去了新城旅館。旅館在一條巷子裡,門面不大,亮著一盞昏黃的燈。櫃檯後面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正在看電視,電視是黑白的,信號不好,屏幕上全是雪花。劉衛東亮了工作證,女人站起來,把登記簿翻給他們看。馬德勝在這裡住了兩天,帶著一個年輕女人,住的是二樓靠里的房間。房間很小,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窗戶朝北,能看到後面的一條小巷子。蘇棠站在窗前往下看,巷子很窄,兩邊是牆,盡頭是一條馬路。如果馬德勝要帶人走,從這條巷子出去是最不顯眼的。

  旅館老闆說,那個女人一直沒出過房間,吃飯都是馬德勝端上去的。她沒聽到她說話,也沒聽到她哭。問她有沒有發現什麼異常,女人想了想,說她有一次上樓送熱水,聽到屋裡有人在哭,聲音很小,像是捂著嘴。蘇棠的喉嚨發緊。她在哭,但不敢讓人聽見。她又問旅館老闆,馬德勝走的時候有沒有說要去哪裡,老闆說沒有,那天早上他很早就退了房,帶著那個女人走了,往南走了,出了鎮坪縣城,再往南就只有村子了。

  劉衛東在鎮坪縣城的小旅館裡又翻了一遍登記簿,沒有找到馬德勝的入住記錄。他可能不住旅館了,可能在某個村子裡。晚上,蘇棠住在了鎮坪派出所的值班室。值班室很小,一張單人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蘇棠坐在床沿上,把今天所有的信息重新整理了一遍。馬德勝從甘肅到西安,從西安到安康,從安康到鎮坪,一路向南,越走越深。他在躲,也在找。躲的是警察,找的是新的姑娘。張小梅被他帶著走了一路,她能不能開口說話,她有沒有機會求救,她知不知道她正在被帶到哪裡去——蘇棠不知道,但她會找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