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決定

  之後的三天,蘇棠每天都去紡織廠。

  不是刻意的。或者說,一開始不是刻意的。第一天她跟自己說「去看看情況」,第二天她跟自己說「反正沒事」,第三天她不再找藉口了,直接騎車去了。

  每天中午,沈硯之都在302室等她。

  他好像算準了她會來。煤油爐早就點上了,菜切好了碼在案板上,米飯燜在鍋里,等她敲門的時候才開始炒——這樣菜上桌的時候是熱的,不會涼。

  三天裡,他做了紅燒帶魚、糖醋排骨、清炒藕片、麻婆豆腐、醋溜白菜、蔥爆雞蛋。沒有重複的。每道菜都不複雜,但每道菜都做得剛剛好。鹹淡適中,火候到位,擺盤不講究但乾乾淨淨。

  蘇棠吃了三天,覺得自己被養刁了。前世吃泡麵啃餅乾的日子,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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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天,她到得比平時早。

  沈硯之不在家。門鎖著,她敲了兩下,沒人應。隔壁的老太太探出頭來,說:「硯之去廠里了,說一會兒就回來。你要不要進來坐?」

  蘇棠說不用了,下樓在花壇邊坐著等。

  今天的太陽沒有前幾天那麼毒,雲層厚了一些,風吹過來帶著一點涼意。花壇里的指甲花開了新的,粉紅色的,花瓣薄得像紙,風一吹就顫。蘇棠看著那些花,腦子裡在轉一件事。

  她還沒答應他。

  但她已經連續四天來了。

  一個女刑警,連續四天中午騎四十分鐘的車,去一個單身男人家裡吃飯。這件事要是被趙春梅知道了,她能笑三天。要是被周建國知道了,他能沉默地抽完一根煙,然後說一句「你心裡有數就行」。

  蘇棠心裡有沒有數,她自己也不確定。

  她只知道,她在302室坐著的時候,心裡很安靜。那種安靜不是辦案子時全神貫注的安靜,是回到家脫了鞋、換上睡衣、躺在沙發上的那種安靜。是那種——「不用繃著了」的安靜。

  沈硯之不會問她案子的事,不會打聽她今天幹了什麼,不會問她「你什麼時候走」。他只是做飯,洗碗,泡茶,偶爾說幾句不痛不癢的話——今天菜市場的魚新不新鮮,樓下的貓又生了小貓,窗台上的綠蘿長太快了該剪了。

  這些廢話,蘇棠前世沒時間聽,也沒人跟她說。

  現在她聽了四天,覺得還不錯。

  「蘇警官。」

  她抬起頭,沈硯之站在她面前。

  他從廠里回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著什麼。他還是穿著那件藍色工裝,但今天工裝上沾了幾塊油漬,左手的袖口破了一個小口子,線頭拖在外面。

  「等很久了?」他問。

  「一會兒。」蘇棠站起來。

  沈硯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手裡的信封,猶豫了一下,把信封遞過去。

  「你幫我看看這個。」

  蘇棠接過信封,抽出來一看——是一份表格。

  《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登記表》。

  表頭是印刷體的紅字,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欄目:姓名、性別、出生年月、家庭成分、父母情況、兄弟姐妹情況、下鄉去向、本人意見。

  大部分欄目已經填好了。姓名:沈硯之。性別:男。出生年月:1959年3月。家庭成分:工人。父母情況:父親沈德茂,江城市第一紡織廠廠長;母親——那一欄空著,沒有填。

  兄弟姐妹情況那一欄,寫著:大哥沈硯清,1968年下鄉,現居黑龍江省某生產建設兵團;二哥沈硯平,1975年參加工作,現居陝西省某市。

  下鄉去向那一欄,寫著:黑龍江省某縣某公社。

  本人意見那一欄,空著。

  蘇棠看著這份表格,沒有說話。她翻到第二頁,表格背面貼著一張小紙條,是用漿糊粘上去的,上面寫著幾行小字,是知青辦的筆跡:「該戶多子女,已有一人享受留城政策,不符合再次留城條件。請於7月31日前辦結下鄉手續。」

  7月31日。

  蘇棠算了算,還有十一天。

  「昨天收到的,」沈硯之說,聲音很平,「廠里轉交給我的。」

  蘇棠把表格折好,放回信封里,還給他。

  「你怎麼想的?」她問。

  沈硯之把信封拿在手裡,沒有立刻回答。他低下頭,看著信封上自己的名字,沉默了很久。

  「我今天早上去了陵園,」他說,「在我媽墓前坐了一個小時。」

  他抬起頭,看著蘇棠。

  「我跟她說,我可能要去黑龍江了。去了以後,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給她上墳。」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動什麼。

  蘇棠看著他。他的眼睛沒有紅,沒有淚,但那種平靜比哭更讓人難受。那是一個人已經把最壞的結果想好了、接受了、咽下去了之後,才會有的平靜。

  「然後呢?」蘇棠問。

  沈硯之看著她,嘴唇動了動。

  「然後我想起了你。」

  蘇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想起你說『我考慮考慮』,」沈硯之說,「我想起你來我家吃了四天飯。我想起你吃紅燒肉的時候會閉眼睛,嚼完了才睜開。」

  蘇棠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吃紅燒肉的時候會閉眼睛。

  「我想,」沈硯之的聲音有一點抖,但他努力讓它不抖,「你可能不是完全沒考慮我。」

  風從花壇那邊吹過來,指甲花的花瓣落了幾片,飄在兩個人之間的空氣里。

  蘇棠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裡,有期待,有害怕,有一種「我已經把命交到你手上了」的孤注一擲。

  她想起前世。想起辦公室的日光燈管。想起沒有人等她回家的那些年。

  她想起這四天的午飯。想起紅燒肉,想起溏心煎蛋,想起他洗碗時用力到發白的指節。想起他說的「我會把家收拾好,會做飯,會洗衣服,會照顧人」。想起他說的「我不會讓你後悔的」。

  她想起他每個月只有臨時工的工資,但他買了排骨,買了帶魚,買了五花肉。一個臨時工的工資,經得起這麼吃嗎?

  她忽然很想問一句「你哪來的錢買排骨」,但話到嘴邊,變成了另一句。

  「沈硯之。」

  「嗯。」

  「你那個表格,本人意見那一欄,先別填。」

  沈硯之看著她,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地亮起來。

  「我還沒想好,」蘇棠說,「但你要是填了『同意下鄉』,我就沒法想了。」

  沈硯之攥著信封的手慢慢鬆開了。他把信封折了折,塞進褲兜里,然後看著蘇棠,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彎起來。

  不是那種什麼都沒有的笑。是那種——有人拉了溺水的人一把,溺水的人浮出水面,第一口空氣灌進肺里——的笑。

  「好,」他說,「我不填。」

  「走吧,」蘇棠說,「上去做飯。我餓了。」

  沈硯之點了點頭,轉身往樓上走。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回過頭。

  「蘇棠。」

  「嗯。」

  「今天做紅燒肉。」

  蘇棠看著他,沒忍住,笑了。

  「行。」

  那天中午的紅燒肉,比前幾天的都好吃。

  蘇棠不知道是肉燉得更好,還是她自己的心情變了。她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裡,閉著眼睛嚼,嚼完了睜開,看到沈硯之正看著她,嘴角帶著笑。

  「你看什麼?」蘇棠問。

  「看你。」沈硯之說,然後低下頭繼續吃飯,耳朵尖紅紅的。

  蘇棠沒說話,又夾了一塊肉。

  吃完飯,沈硯之洗碗的時候,蘇棠站在廚房門口,靠著門框,看著他的背影。

  「沈硯之,」她說。

  「嗯。」

  「你那個信封,給我。」

  沈硯之回過頭,看了她一眼,把手擦乾,從褲兜里掏出那個牛皮紙信封,遞給她。

  蘇棠接過信封,抽出來那張表格,看了一眼。

  本人意見欄,還是空白的。

  她把表格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後把信封揣進了自己的褲兜。

  沈硯之看著她把信封揣走,愣了一下。

  「你拿走了?」

  「嗯,」蘇棠說,「放在你那兒,萬一你哪天想不開填了呢。」

  沈硯之看著她,眼睛裡的光很亮很亮。他沒有說話,只是轉過身去,繼續洗碗。

  蘇棠靠在門框上,看著水流過他修長的手指。

  窗外,蟬在叫。

  七月的江城,熱得要命。

  但她覺得,這間屋子裡的溫度,剛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