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染廠的案子在第四天破了。
說起來不複雜,但過程磨人。蘇棠把那個筆跡有問題的搬運工叫來問話,一開始什麼都不說,咬死了自己那天晚上在宿舍睡覺,哪兒也沒去。蘇棠沒跟他硬碰硬,而是去查了他當天的飯票使用記錄。
這個年代,廠里工人的一舉一動都有痕跡。食堂的飯票是月底發的,每天用幾張,什麼時候用的,食堂的大師傅都記在本子上。蘇棠翻了食堂的帳本,發現這個搬運工在案發當天的晚飯時間,在食堂打了兩份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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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打兩份飯。
一份是他自己的,一份是誰的?
她把這個問題拋給搬運工的時候,他的臉白了。沉默了很久,終於交代——他把倉庫鑰匙借給了隔壁車間的一個青工,那個青工說想進去拿點東西,給了他五塊錢和一包大前門。他以為是偷點零碎,沒想到是偷布。
青工很快被找到,布匹藏在他姐夫家的柴房裡,還沒來得及出手。案子破了,劉建國在隊務會上說了一句:「小蘇這次有功。」趙春梅在旁邊鼓掌,鼓得很響。
蘇棠面上平靜,心裡沒什麼波瀾。這種案子在前世她一天能破好幾個,但在這個年代,每一樁案子都要靠兩條腿跑出來、一張嘴問出來,慢,但踏實。
案子結了,她手裡又空了下來。
她在辦公室里坐了一上午,翻了兩遍最近的報案記錄,沒什麼新案子。周建國看她閒不住,說了一句:「你這丫頭,沒案子渾身難受是吧?去轉轉,熟悉熟悉轄區,別在辦公室坐著了。」
蘇棠拿了帽子就出門了。
自行車騎出分局大門的時候,她往北拐了。
不是去紡織廠的路。
她在第一個路口停下來,等紅燈。七月的太陽毒得很,路面曬得發軟,空氣里有一股焦糊味。旁邊站著一個老太太,手裡拎著菜籃子,籃子裡裝著幾根黃瓜和一把空心菜。老太太看了她一眼,說了句:「女同志當警察,辛苦哦。」
蘇棠笑了一下,綠燈亮了,她騎過路口。
下一個路口,她往東拐了。
還是去紡織廠的路。
她沒有再跟自己較勁。既然想去,就去吧。
到紡織廠的時候正好是午飯時間。
廠門口人來人往,工人們端著飯盒進進出出。蘇棠沒有去找王科長,也沒有去居委會,而是直接把車騎到了23號樓樓下。
她鎖好車,上樓,敲了302的門。
沒人應。
她等了一會兒,又敲了三下。還是沒人。
她正打算下樓,隔壁的門開了。上次那個老太太探出頭來,這次沒有緊張,反而笑了:「找硯之啊?他去食堂打飯了,一會兒就回來。你要不要進來坐坐?」
蘇棠謝絕了,下樓在花壇邊坐著等。
太陽曬得花壇里的指甲花蔫頭耷腦的,蜜蜂也沒了精神,趴在一朵喇叭花上一動不動。蘇棠掏出筆記本,假裝在寫東西,實際上在等。
等了不到十分鐘,沈硯之回來了。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手裡端著兩個搪瓷飯盒,一顛一顛地從廠區方向走過來。看見蘇棠坐在花壇邊,他腳步明顯快了幾步,但走到跟前的時候,又慢下來,像是怕自己顯得太急切。
「蘇警官,」他說,微微喘著氣,「你來了。」
「案子結了,」蘇棠說,「印染廠那個,今天上午結的。路過這邊,順便來看看。」
她說「路過」的時候,自己都覺得這個藉口很拙劣。從分局到印染廠不路過紡織廠,從印染廠回分局也不路過紡織廠。但沈硯之沒有拆穿她,只是點了點頭,說:「上去坐?」
這次蘇棠沒有推辭。
302室還是老樣子,乾淨,整齊,窗台上的野菊花換了一束新的,應該是今天早上從陵園帶回來的。綠蘿又長了一截,垂到搪瓷盆外面,像一條綠色的瀑布。
沈硯之把飯盒放在桌上,打開。一份是食堂打的菜——炒茄子和一份燒豆角,另一份是自己帶的米飯。他看了看蘇棠,問:「你吃了嗎?」
「還沒。」
沈硯之站起來,走進廚房。煤油爐點著了,鐵鍋燒熱,他舀了一勺豬油下鍋,油化了之後打了一個雞蛋進去,雞蛋在油里炸開,邊緣焦黃,香味瞬間瀰漫了整個屋子。他把煎蛋盛出來,放在米飯上面,端到蘇棠面前。
「先墊墊,」他說,「我再炒個菜。」
蘇棠看著那個煎蛋——蛋黃是溏心的,用筷子一戳,金黃色的蛋液流出來,滲進米飯里。她吃了一口,抬頭看沈硯之。他在廚房裡忙活,切了幾片西紅柿,扔進鍋里炒出紅油,倒水,下麵條。動作麻利得很,完全不像他平時那種慢吞吞的樣子。
「你吃過了?」蘇棠問。
「在食堂吃了一點。」沈硯之頭也沒回,「再下一碗麵條,不耽誤。」
蘇棠沒再說話,把煎蛋和米飯吃完了。沈硯之把麵條端上來,清湯麵,上面飄著幾片西紅柿和蔥花,湯底是醬油兌的,但加了豬油,聞著特別香。他坐下來,挑了一筷子麵條吹了吹,慢慢吃起來。
蘇棠看著他吃麵的樣子。他吃東西很慢,每一口都嚼很多下,像是在數數。筷子夾麵條的時候,手腕的弧度很好看,不松不緊,麵條不會滑掉也不會甩出湯汁。
「沈硯之,」蘇棠叫他。
他抬起頭。
「你那天說,你會做飯,會打掃家,會縫衣服,會種花,會彈琴。」
沈硯之點了點頭,不知道她要說什麼。
「不會幹重活,」蘇棠繼續說,「家務都能做。」
沈硯之放下筷子,看著她,等著她往下說。
「這些話,是隨便說說的,還是認真的?」
沈硯之沉默了兩秒,然後說:「認真的。」
「為什麼跟我說這些?」
沈硯之低下頭,看著碗裡的麵條。麵條已經有點坨了,但他沒有吃,只是用筷子攪了攪,把麵條攪散。
「因為我想讓你知道,」他說,「我不是什麼都幹不了的人。我幹不了重活,但我能幹別的。我會把家收拾好,會做飯,會洗衣服,會照顧人。你要是跟我——」
他停了一下,把「結婚」兩個字咽了回去。
「你要是願意跟我一起過日子,我不會拖你後腿。」
蘇棠靠在椅背上,看著他的臉。他的表情很認真,認真得不像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在說一件關於未來的事。他的眼睛裡沒有少年人的衝動,有一種過早被生活逼出來的沉著。
「我還沒答應你。」蘇棠說。
沈硯之點了點頭:「我知道。你上次說考慮考慮,我在等。」
「等多久?」
「等到你考慮好。」
蘇棠看著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種客氣的笑,是真的覺得這個人有點意思——明明火燒眉毛了,月底之前就要辦下鄉手續,他說「等到你考慮好」,好像他有的是時間一樣。
「你不急?」蘇棠問。
沈硯之抿了抿嘴唇,沒說話。
蘇棠看出他急了。他只是不想在她面前顯得急。
「行,」蘇棠站起來,「你慢慢等。我走了。」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沈硯之在後面說了一句:「明天中午,你來不來?」
蘇棠回頭看了他一眼。
「看情況。」
第二天中午,她又去了。
不是路過。這次她沒找藉口。
沈硯之做了紅燒排骨。排骨是早上排隊買的,去的晚了就沒了,他六點就起了,在菜市場排了四十分鐘的隊。排骨燉了兩個小時,骨頭都酥了,肉一抿就掉。他還蒸了米飯,炒了一盤蒜蓉空心菜,拌了一個黃瓜。
蘇棠吃了兩碗飯。
吃完以後,沈硯之洗碗,她站在廚房門口看。她發現他洗鍋的時候會把鍋底也刷一遍,洗完了倒扣在灶台上,鍋蓋擦得鋥亮,擱在一邊。
「沈硯之,」她說。
他回過頭。
「你媽以前教你的?」
沈硯之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她做飯好吃嗎?」
「好吃。」沈硯之低下頭,繼續洗碗,「比國營飯店的還好吃。」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但蘇棠注意到他洗碗的手用力了一點,指節發白。
她沒有再問。
第三天中午,她又去了。
這次沈硯之做的是紅燒肉。
肉是五花三層,切得方方正正,燉得醬紅油亮。蘇棠咬了一口,肥肉入口即化,瘦肉一絲一絲的,醬香味從肉裡面滲出來,在舌尖上化開。她閉上眼睛嚼了兩下,睜開眼的時候,看到沈硯之正看著她,嘴角帶著一點笑意。
「好吃?」他問。
「好吃。」
沈硯之給又她夾了一塊,放到她碗裡。
蘇棠看著碗裡那塊肉,忽然想起前世。前世她加班到凌晨,餓了就泡麵,泡麵吃膩了就啃餅乾,餅乾吃膩了就餓著。沒有人給她做過一頓飯,沒有人問她「好吃嗎」。
她端起碗,把那塊肉吃了。
吃完飯,她沒有馬上走。沈硯之泡了一壺茶,不是什麼好茶,就是普通的高末,但泡得剛剛好,不濃不淡,喝下去嗓子很舒服。兩個人坐在方桌兩邊,一人捧著一個搪瓷缸子,誰都沒說話。
窗外的蟬叫著,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條細細的金線。
「蘇棠。」沈硯之忽然叫她的名字,不帶「警官」。
她抬頭看他。
「你考慮好了嗎?」
蘇棠放下搪瓷缸子,看著他。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個被逼到牆角的人。那種亮不是希望,是,她想了想,是信任。他在把最後一點信任押在她身上,沒有保留,沒有備選方案。
「沈硯之,」她說,「你做好準備了?」
「什麼準備?」
「跟一個女警察過日子。我隨時可能被叫走,半夜可能出警,連著一禮拜不回家都是常事。你一個人在家,做飯,打掃,等我回來。」
沈硯之看著她,眼睛裡的光沒有變。
「我做好準備了。」他說。
蘇棠端起缸子,喝了一口茶。茶已經涼了,苦味更重了,但咽下去之後,喉嚨里有一股淡淡的回甘。
「月底之前,」她說,「你還有十幾天。這十幾天裡,你要是改主意了,隨時跟我說。」
沈硯之搖了搖頭,很輕,但很堅定。
「不會改。」
蘇棠把缸子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門口。她回過頭,沈硯之還坐在方桌旁邊,手捧著搪瓷缸子,陽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白襯衫照得發亮。
「明天,」她說,「我來吃飯。」
沈硯之點了頭。
她下了樓,騎上車,出了家屬區。風從耳邊吹過去,熱的,帶著梧桐樹葉的味道。她蹬著踏板,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幾個字。
月底之前。
十幾天。
夠不夠她想清楚?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這個人的紅燒肉,她還想再吃很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