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天水來的消息

  電話接通的時候,蘇棠聽到對面的聲音比上次更清晰了一些,像是換了一台話機。天水市公安局的民警姓鄭,是個中年人,說話慢,但每句話都落在點子上。

  「蘇同志,你上次報的幾個名字,我們核實了。」鄭警官的聲音平穩,像在念一份報告,「李桂花、王秀英、趙小琴、周紅梅,這四個人都在我們戶籍系統里,都是天水市下轄縣農村的。李桂花和王秀英的家人說她們嫁到了外地,聯繫不多。趙小琴的家人說她一年多沒來信了,正打算報案。周紅梅的家人說去年秋天她還寫過信,說在江城過得還行,之後就沒了音信。」

  蘇棠握著話筒的手指緊了緊。「趙小琴和周紅梅,她們的家人有沒有提供更多信息?比如她們是怎麼嫁到外地的,誰做的媒?」

  鄭警官說,趙小琴的家裡人提到過一個姓馬的媒人,在鎮上開飯館的,說能幫姑娘們找到城裡的好人家。周紅梅的家裡人也提到過同一個姓馬的。蘇棠把這段信息記下來,又問鄭警官有沒有查到馬德勝現在的下落。鄭警官說查了,馬德勝的飯館關了門,人不在,鄰居說他走的時候帶了一個年輕女人,上了去西安的火車。

  蘇棠的心跳加快了。「那個女人長什麼樣?」

  「鄰居說穿一件碎花棉襖,個子不高,圓臉,不說話。具體長相沒看清楚。」蘇棠掛了電話,在筆記本上寫下「西安」兩個字,在下面畫了兩道橫線。張小梅被帶去了西安。馬德勝在西安可能有另一個下線,就像趙德厚在江城一樣。他帶張小梅到西安,把她交給下一個中間人,然後張小梅會被賣給下一個男人。

  蘇棠把城東建築工地的地圖和天水-西安的路線圖攤開,並排放在桌上。東邊是磚窯和廢廠房,西邊是火車站和長途汽車站,中間是菜市場。她拿起筆,在這些點之間畫了一條折線,從張小梅的消失點開始,延伸到菜市場、建築工地、磚窯,然後向西拐向長途汽車站。那條折線彎彎扭扭的,像一個人的腳印。

  趙春梅從外面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城東派出所送來的補充材料。她邊走邊說,磚窯里的頭髮送檢了,除了周紅梅的,還有另一個人的,DNA比對結果還沒出來,但發色、長度跟周紅梅不一樣。趙小琴也來過那個磚窯。趙春梅的推斷很直接——吳大勇和周紅梅認識趙小琴的丈夫陳大力,四個人的關係網在磚窯里交匯過。蘇棠把「磚窯」兩個字圈起來,在旁邊寫了「趙小琴」和「周紅梅」,然後畫了一個箭頭指向吳大勇和陳大力。這不是兩個孤立的失蹤,這是同一條線上串起來的珠子——馬德勝把人賣給趙德厚,趙德厚把人嫁出去,丈夫們不滿意,把人關起來、打跑、弄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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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棠把地圖翻了一頁,在空白處列了一個表。第一列是名字,第二列是現狀,第三列是關係。張小梅——失蹤,被馬德勝帶走。李桂花——活著,沉默。王秀英——活著,不敢開口。趙小琴——失蹤,最後出現在磚窯。周紅梅——失蹤,最後出現在磚窯。六個名字,六個女人,六個被販賣的命運。馬德勝是源頭,趙德厚是接頭,陳大力和吳大勇是終點。

  蘇棠去審訊室找吳大勇。吳大勇坐在鐵椅子上,手銬已經解了,但他沒有動過,兩隻手垂在膝蓋上,像兩根鏽住的鐵管。蘇棠把磚窯里發現的另一束頭髮的照片放在他面前。「磚窯里還有一個人。趙小琴,你認識她嗎?」吳大勇看了一眼照片,目光移開了,盯著桌面。他的下巴繃緊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陳大力帶她來過,就一回。」蘇棠問他陳大力是做什麼的,吳大勇說是開修車鋪的。蘇棠問是不是城北那家修車鋪,吳大勇說是的。

  蘇棠出了審訊室,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城北修車鋪,陳大力,趙小琴。她翻了翻筆記本,找到趙小琴的那一頁——備註欄寫著「陳大力說她跑了,跟野男人跑了」。吳大勇說陳大力把趙小琴帶去磚窯,只一回。去磚窯幹什麼?蘇棠在筆記本上寫了兩個字「恐嚇」。他在嚇唬她,讓她不敢跑。而她最終還是跑了。

  蘇棠沒有去城北修車鋪,她先給城北派出所打了個電話,讓他們派人去看看陳大力在不在店裡。然後她坐下來,重新整理了一遍時間線。一九七八年,馬德勝開始往江城送人,趙德厚接貨,把人嫁給當地男人。一九七九年,周紅梅嫁人、趙小琴嫁人。一九八〇年,張小梅嫁人。周紅梅秋天失蹤,趙小琴夏天失蹤,張小梅三月失蹤。每一個失蹤都發生在冬天、春天、秋天,但沒有夏天。蘇棠忽然想到,失蹤的時間間隔正在縮短——周紅梅到趙小琴隔了三個月,趙小琴到張小梅隔了八個月。馬德勝的供貨頻率在加快,也許是因為他有了更多的貨源,也許是因為他在西安有了新的渠道。

  城北派出所的電話打了回來,說陳大力的修車鋪關著門,鄰居說他前天就出去了,沒回來。蘇棠掛了電話,在筆記本上寫下「陳大力」三個字,在旁邊打了一個問號。吳大勇被控制了,陳大力跑了。

  蘇棠坐在桌前,把「張小梅——西安——馬德勝」這條線重新理了一遍。馬德勝在西安有接應,張小梅會被賣到西安的某個人手裡。但她還在路上,也許還沒有被轉手。蘇棠拿起電話,撥了西安市公安局的長途。電話接通後,她報了身份和案號,說有一個涉嫌拐賣婦女的嫌疑人可能正在前往西安的途中,隨身帶了一個被拐的年輕女子,穿碎花棉襖。西安那邊的民警聽完之後,說了一句「我們會留意」,就掛了。

  窗外的天黑了。蘇棠關了檯燈,在一片灰濛濛的光線里坐了一會兒。辦公桌上攤著的地圖還在那裡,筆尖戳過的痕跡還沒有消失。她站起來,走到窗邊。遠處紡織廠的煙囪還在冒煙,灰白色的煙在暮色里慢慢散開,跟天邊的雲融在一起。她站了一會兒,轉過身,把桌上的地圖和筆記收進抽屜里,鎖上櫃門,走出了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