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蘇棠和趙春梅就到了城東建築工地。
清晨的工地比下午安靜,塔吊還沒開始轉,工人們蹲在地上吃早飯,鋁飯盒裡是稀飯和饅頭,有人就著一塊鹹菜,有人剝一個水煮蛋。蘇棠和趙春梅沒有直接去找吳大勇,先找了一個年紀大些的工人——姓孫,五十多歲,在工地上幹了一輩子瓦工,大家都叫他孫師傅。孫師傅蹲在一塊磚頭上喝粥,看到兩個穿警服的走過來,端著碗站起來,嘴上還沾著米粒。
蘇棠把周紅梅的照片拿給他看。孫師傅看了好一會兒,眉頭皺起來,「這個女的,是不是去年老吳帶來過?來過一兩回,給他送飯。不怎麼說話,放下就走。」蘇棠問他有沒有見過吳大勇打她,孫師傅把粥碗放在地上,「老吳那個人,脾氣不好。喝點酒就鬧。有一回我在工棚里聽到他打電話,罵得很兇,說什麼『你跑一個試試』。第二天他媳婦就沒來過。」蘇棠問孫師傅記不記得那天是哪天,孫師傅想了想,說秋收前後,日子記不清了,但那天下午下了雨,工地上停工了半天。
羅師傅個子不高,三十出頭,瘦臉,尖下巴,正在抹水泥。趙春梅走過去跟他說話,蘇棠站在不遠處看著。羅師傅一開始搖頭擺手,趙春梅站在他面前,擋住了他的去路,低下頭跟他說了幾句什麼,羅師傅的手停了。過了大概幾分鐘,羅師傅放下瓦刀,從褲兜里掏出一盒煙,抽出一根點上。他吸了一口,朝趙春梅點了點頭。
蘇棠走過去的時候,羅師傅正在說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聽得很清楚:「有一次他喝醉了,跟我說他媳婦跑了。我說往哪跑了,他說不知道,但他知道跑不遠。」蘇棠問他吳大勇還說了什麼,羅師傅說「他說他把她關起來了,不讓她跑」,然後又搖了搖頭,像是覺得說多了。趙春梅沒有繼續追問,讓他給吳大勇排過班的工友名單。羅師傅猶豫了一下,蹲下來從工棚里摸出一個皺巴巴的本子,翻了翻,指了幾個名字。
趙春梅把那幾個名字抄了下來,羅師傅合上本子,把菸頭掐滅在鞋底上,「你們要是找他,別說是他說的。」趙春梅說不會,羅師傅蹲回去繼續抹水泥。
蘇棠和趙春梅在工地門口等了一會兒,吳大勇來上班了。他穿著一件沾滿灰的藍色工裝,頭上戴著安全帽,看到蘇棠和趙春梅站在門口,腳步明顯頓了一下,然後才繼續往前走。蘇棠攔住了他,告訴他周紅梅的案子現在正式立案調查,需要他配合。吳大勇的嘴角抽了一下,他說「配合什麼,她自己走的」。
趙春梅從包里取出那張紙,上面畫了周紅梅失蹤前的最後行程。她把紙攤開,遞到吳大勇面前,「周紅梅走的當天晚上,有人看到你騎著三輪車出了工地大門。三輪車上坐著一個人,用棉被裹著。」吳大勇的臉色變了,先是白,然後發青,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他站在那裡,手插在口袋裡,沒有動,像一根釘子釘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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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棠看著他,「吳大勇,周紅梅在哪裡?」
吳大勇的手從口袋裡拿了出來,空空的,手背上那道疤還在,粉色的。他嘴唇動了幾下,想說什麼,但什麼聲音都沒有出來。
趙春梅往前邁了一步,幾乎是貼著吳大勇的胸口,「周紅梅的娘家在甘肅定西,我們已經打電話問過了,她沒回去。她也沒買過車票。那她去了哪裡?你把她藏哪兒了?」吳大勇的肩膀垮了下去,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他看著地面,看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聲音很小,「她跑了,我找不著。」
蘇棠把他帶回了分局,讓劉建國看著,自己和趙春梅去了他說的那個地方——城東廢磚窯。磚窯在鐵路邊上,早就廢棄了,窯口長滿了荒草,裡面黑漆漆的。蘇棠打著手電筒走進去,窯里有一股霉味和尿騷味,地上鋪著一層稻草,稻草已經發黑了。牆角堆著幾個空酒瓶,一個搪瓷缸子,一條破棉被。被子上有頭髮,長長的,黑色的。蘇棠蹲下來用鑷子夾了幾根,裝進證物袋。
趙春梅在稻草下面翻出了一件碎花棉襖,藍底白花,跟李桂花描述的一模一樣。棉襖上沾著泥土和污漬,袖口磨破了。她把它折好,也裝進證物袋。蘇棠站起來,用手電筒照著牆壁,牆上有幾道劃痕,像是指甲抓出來的,很淺,但能看出來。
吳大勇坐在審訊室里,面前放著一杯沒動過的水。蘇棠把碎花棉襖放在桌上,吳大勇看了一眼,把目光移開了。蘇棠在他對面坐下,「周紅梅被你關在磚窯里,關了多少天?」吳大勇不說話。蘇棠說她自己跑了,跑了之後你有沒有找過她,吳大勇說找過。蘇棠問找到沒有,吳大勇說沒有。
蘇棠沒有繼續問,站起來走出了審訊室。趙春梅靠在走廊的牆上,手裡拿著那個裝著頭髮的證物袋,說了一句「磚窯里不止一個人住過,還有別的痕跡」,蘇棠嗯了一聲,把碎花棉襖的證物袋從趙春梅手裡接過來,在走廊盡頭的窗邊站了一會兒。遠處的塔吊還在轉,像一隻巨大的手臂在灰濛濛的天空里慢慢畫著圈。她看了一會兒,轉身走進辦公室,把那件碎花棉襖放在桌上,拿起電話,撥了甘肅天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