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棠沒有等到第二天,當天晚上就打了長途電話到甘肅天水。一直占線,等了好一會才打通,天水市公安局值班室的民警聲音很年輕,像是剛上班不久的。蘇棠報了身份和案號,對方翻了翻記錄,說協查函收到了,已經派人去北關街摸過馬德勝的底細,飯館關門了,人不在。鄰居說馬德勝半個月前就出了遠門,不知道去了哪裡,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飯館門口貼著「暫停營業」的紙條,紙上落了一層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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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棠問他是怎麼走的,鄰居說半夜走的,隔壁老兩口起來上廁所,聽到有動靜,從窗戶縫裡看到馬德勝拎著兩個大包上了一輛三輪車,車上還有一個女的,看不清臉,穿一件碎花棉襖。蘇棠的手緊了緊,碎花棉襖,藍色底子白花——張小梅失蹤時穿的那件。馬德勝不是張小梅的「供貨商」,他就是帶走張小梅的人。他不是跑路了,他是去送下一個人了。
掛了電話,蘇棠在辦公桌前坐了很久。檯燈照著那張寫著馬德勝名字的卡片,光線斜斜地打在上面,把「馬德勝」三個字的筆畫照得格外清晰。她想起趙德厚說的那句話——「馬德勝寄了照片過來,說姑娘家裡窮,願意嫁到外地。」這句話現在聽來不是「介紹對象」,是「送貨」。他在飯館裡看照片、選人,像在挑貨。姑娘來了,他收錢,把人交給趙德厚。趙德厚再轉手,嫁出去。一茬一茬的,趙德厚經手了五個,馬德勝經手了多少?沒有人知道。
第二天一早蘇棠把趙德厚從拘留室提出來再審。趙德厚一夜之間老了好幾歲,眼袋垂下來,嘴角往下撇著,昨晚大概沒睡好。蘇棠坐在他對面,檯燈的光直直地照在他的臉上。「馬德勝跑了。你知道他去了哪裡嗎?」趙德厚的嘴唇動了一下,「我不知道。他從來不跟我說他要去哪裡,他都是寫信來,讓我等他消息。」
蘇棠把信封從證物袋裡拿出來,舉到他面前,「他最近一封信是什麼時候寫的?」趙德厚看了一眼信封上的郵戳,說大約一個月前,信上說手頭又有了新姑娘,讓趙德厚準備好下家。蘇棠問具體幾個,他說信上沒寫,只說「有幾個」。趙德厚說那封信還在,鎖在茶館櫃檯下面的鐵盒子裡,鑰匙在他褲腰帶上。
蘇棠和劉建國去了茶館,從櫃檯下面翻出一個鐵盒子,盒蓋上印著「紅雙喜」的商標,漆皮掉了一半。打開盒子,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一沓信,用橡皮筋箍著。趙德厚留著每一封信,從一九七八年到現在,一共十幾封。蘇棠一封一封地看,馬德勝的字寫得不好,歪歪扭扭的,每一封信都很短,內容大同小異——「有貨,準備好錢」「下周有車,接人」「價錢照舊」。最後一封信是一月寫的,信上說「手裡的活完了,休息一陣,等通知」。信上沒有具體日期,只有一個「臘月」的落款。
蘇棠把信一封一封地裝進證物袋,編號,登記,然後拿回分局。趙春梅已經準備好了地圖,蘇棠把馬德勝信中提到的地址一個一個地標出來——天水、寶雞、西安、蘭州。他在西北幾個城市之間流竄,每到一個地方就在當地找姑娘,然後把她帶到外地,賣給下一個城市的中間人。趙德厚只是他在江城的下線,他在其他地方還有別的下線——那些叫「老李」「王哥」「張老闆」的人,寫在信的角落,被趙德厚忽略了。
蘇棠把地圖釘在牆上。馬德勝的路線是一條彎曲的線,從甘肅到陝西,從陝西到河南,從河南到湖北,最後到江城。他在半年的時間裡,至少送了五個人到江城。其中四個有了下落,趙小琴失蹤了,周紅梅也失蹤了。剩下的人,比如張小梅,還下落不明。趙德厚還在信里提到了一個新名字——「劉翠花,甘肅定西人,二十二歲,已接」。蘇棠把這個名字釘在牆上,跟其他五個並排。第六張卡片,第六個被賣到江城的女人。
下午,蘇棠和趙春梅去了周紅梅丈夫的工作單位。周紅梅的丈夫叫吳大勇,在城東建築公司當瓦工。趙春梅事先打電話問了,吳大勇今天在工地上。她們到的時候,吳大勇正蹲在腳手架下面吃午飯,鋁飯盒裡是米飯和鹹菜,他用手抓著吃,滿手油污。看到兩個穿警服的女人走過來,他把飯盒放在地上,站起來,眼神躲閃了一下。
蘇棠問他周紅梅什麼時候走的,他說去年秋天,回娘家了。蘇棠問他娘家在哪兒,他說甘肅定西。蘇棠說定西那邊我們查過了,周紅梅沒有回去。吳大勇的嘴角抽了一下,他說「那就不知道了,她自己走的」。
趙春梅站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這時候忽然開口了:「你手上那道疤是怎麼回事?」吳大勇下意識地把右手往背後藏了一下,動作很快,但蘇棠已經看到了,手背上的疤是新的,顏色還是粉的。吳大勇說幹活蹭的,趙春梅沒再問,但蘇棠看到她用手比劃了一下那道疤的形狀,像拳頭砸在什麼東西上磨破的。
回到分局後,趙春梅在地圖上標出了吳大勇的工地位置,然後又標出了周紅梅家的位置,還有她和趙小琴失蹤前最後的已知地點。四個點在城東形成了一個菱形,中間是被磚牆圍住的建築工地。趙春梅說她明天去工地上問問,看有沒有人知道吳大勇的事。蘇棠說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