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厚交代的名單上,排在張小梅後面的是王秀英。蘇棠從戶籍底冊里翻到了她丈夫的名字——周德勝,城西鋼廠的工人,住址是鋼廠家屬院三號樓二零二。蘇棠和趙春梅到的時候是下午,家屬院裡很安靜,陽光從梧桐葉子的縫隙漏下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光影。二零二的門關著,鐵門上鏽跡斑斑。蘇棠敲了三下,沒人應。又敲了三下,裡面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悶悶的,「誰?」
「公安局的,找你了解點情況。」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臉。三十多歲,頭髮枯黃,扎著一條舊頭繩,眼角有深深的皺紋。她看著門外的兩個穿警服的女人,眼神戒備。蘇棠亮了工作證,她猶豫了一下,開了門。屋裡光線很暗,窗簾拉著,只透進來一條窄窄的光帶。客廳很小,一張方桌,兩把椅子,牆角堆著一些雜物。王秀英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褂子,袖口磨毛了,她站在方桌旁邊,兩隻手絞著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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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棠坐下來,問她認不認識張小梅。王秀英的眼神閃了一下,嘴角微微抽動,很快恢復了平靜。她說不認識,沒聽說過。蘇棠又問她在甘肅老家還有什麼親人,有沒有聯繫,王秀英搖了搖頭。她的手絞得更緊了,指節泛白。蘇棠看著她絞衣角的動作,跟李桂花說的張小梅的動作一樣。蘇棠問她的丈夫對她好不好,王秀英說「好」,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沒有驚起一絲漣漪。她說話的時候身體微微前傾,眼珠往門口的方向瞟了一下,很快就收回來了。但蘇棠看到了。
蘇棠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如果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可以隨時來找我。城中分局刑警隊,報我的名字就行。」王秀英點了點頭,沒有說話,看著蘇棠和趙春梅出了門。門在身後關上了,落鎖的聲音很輕。趙春梅站在樓梯口,低聲說了一句:「她丈夫對她不好。她不敢說。」蘇棠沒有回答,下了樓。
出了家屬院,蘇棠站在馬路邊,翻開筆記本,把王秀英的名字圈了起來。她在紙上畫了一個箭頭,從王秀英指向張小梅,又從張小梅指向趙德厚,再從趙德厚指向馬德勝。箭頭越來越長,像一棵樹的根系,在地底下越扎越深。李桂花找到了,王秀英還活著,但趙小琴和周紅梅在哪裡?
蘇棠和趙春梅分了工,趙春梅去查趙小琴,蘇棠查周紅梅。周紅梅的戶籍底冊上沒有登記丈夫的名字,只有一行備註——「一九七八年遷入,配偶不詳」。蘇棠拿著這個地址去了城東,鐵門鏽得打不開,窗戶也關著。問了鄰居,鄰居說那家人搬走了,去年就搬了,不知道搬去了哪裡。一個鄰居說那家的媳婦是個外地人,不愛說話,見了人也不打招呼。另一個鄰居說那家的男人喝醉了酒就打媳婦,打得狠,半夜能聽到哭聲。後來那媳婦就不見了,男人說是回娘家了。
蘇棠蹲下來,在門口的台階縫裡摸到一根頭髮,又黑又長,用鑷子夾起來,裝進證物袋裡,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周紅梅,下落不明,疑似遭受家暴後失蹤。」
蘇棠回到分局,趙春梅也回來了。她找到趙小琴的丈夫了,一個叫陳大力的男人,在城北開了一家修車鋪。趙小琴不在了,陳大力說她跑了,跟一個野男人跑了。趙春梅問他什麼時候跑的,他說去年夏天。趙春梅問他有沒有報過警,他說沒有,說家醜不可外揚。趙春梅問他的鄰居,鄰居說趙小琴是個好女人,話不多,幹活利索,從來沒跟誰有過曖昧,不像是會跟人跑的人。
蘇棠把趙小琴和周紅梅的名字釘在牆上,跟張小梅、王秀英、李桂花並排。五張卡片,五個名字。兩個人的聯繫被確認了,兩個人的命運還懸著,還有一個——張小梅——不知是死是活。這五個人都是從同一個地方來的,經過了同一個中間人。這不是巧合,這是犯罪鏈條上的一環又一環。蘇棠把馬德勝的名字寫在一張新卡片上,釘在最上面,然後畫了幾條線,從馬德勝連到趙德厚,從趙德厚連到五個女人,再分別連到劉鐵柱、周德勝、陳大力,和那個名字不詳的「配偶」。
甘肅天水那邊,協查函已經發過去了,現在還沒回音。蘇棠需要知道馬德勝是從哪裡弄來這些姑娘的,他還有多少「貨源」,還有多少姑娘被賣到了江城。她不會等回信,明天一早,她就打電話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