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厚在分局待了一整夜。他不肯睡,劉建國也不讓他睡,兩個人面對面坐在審訊室里,中間隔著一張鐵桌子,一盞檯燈,一摞筆錄紙。趙德厚面前的茶早就涼了,他沒喝,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划來划去,像是在寫一個永遠也寫不完的字。
劉建國問得很慢,一個問題問完了,等趙德厚回答,回答完了再問下一個,中間隔著很長很長的沉默,長到趙德厚的汗從額頭滲出來,順著臉頰淌到下巴,滴在桌面上,洇開一小片暗色的漬跡。蘇棠凌晨三點多走進審訊室的時候,趙德厚正趴在桌上。不是睡著,是趴在桌上喘氣,像一條擱淺的魚。劉建國靠在椅背上,眼皮耷拉著,但沒有睡。他看到蘇棠進來,微微點了點頭,把面前的筆錄推給她。蘇棠拿起來翻了一遍,趙德厚交代了張小梅是怎麼來的——馬德勝從甘肅天水給她寄了一張照片,附了一段話,說姑娘家裡窮,願意嫁到外地,條件是要給家裡一筆「安家費」。趙德厚看了照片,覺得姑娘長得周正,就找劉鐵柱來看了照片,劉鐵柱答應了,湊了四百塊錢。趙德厚扣下五十,剩下的三百五匯給了馬德勝。匯款單還在,他留了存根。
「除了張小梅,還有沒有別的姑娘?」
趙德厚的聲音悶悶的,從桌子底下傳上來:「有。這兩年,前前後後一共五個。都是甘肅那邊來的,馬德勝寄照片過來,我找人家,成了就給錢。」他說了五個名字,張小梅之外,還有李桂花、王秀英、趙小琴、周紅梅。蘇棠把五個名字寫在新的卡片上,每一張卡片對應一個被賣到江城的外來媳婦。五個名字,五個家庭,五筆交易。趙德厚是中間的掮客,馬德勝是上游的供貨商。張小梅失蹤了,另外四個人現在在哪裡?
蘇棠沒有繼續問,審訊室的燈光照在趙德厚油亮的臉上,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
天亮以後,趙德厚被帶下去休息了。蘇棠把那張寫了五個名字的卡片釘在牆上,跟張小梅的卡片並排。五張卡片,五個名字,五個從甘肅被賣到江城的外來媳婦。她盯著那五張卡片看了一會兒,然後拿起桌上的電話,打給了天水市公安局。電話里刺刺啦啦的,接電話的人聲音很遠,像是隔了一層布。蘇棠報了身份和案由,把五個名字念了一遍,請他們核實這五個人的戶籍信息,看其中有沒有正在尋人的家屬。
掛了電話,蘇棠轉頭對趙春梅說:「從李桂花、王秀英、趙小琴、周紅梅這四個人入手,一個小區一個小區地查。看看她們現在在哪,人還在不在,過得怎麼樣。」趙春梅從她手裡接過那四個名字,看了一眼蘇棠的臉色,沒有多問,轉身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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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點多,趙春梅從城西回來,帶回了一個消息。李桂花找到了。她在城西菜市場賣菜,蘇棠和趙春梅去的時候,她正蹲在地上擺一把蔥。李桂花三十出頭,皮膚黝黑,手上全是裂口,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看到兩個穿警服的走到自己攤前,她的手明顯抖了一下,一把蔥散在地上。蘇棠蹲下來幫她把蔥撿起來。她說她不是被拐的,她是自願嫁過來的。趙春梅遞給她一支煙,她猶豫了一下接過去,點著,吸了一口,煙霧熏得她眯了眯眼。她說她們村有好幾個姑娘都是這麼嫁過來的,媒人老馬帶她們坐火車,到了地方交給一個姓趙的老頭,姓趙的老頭再帶她們去見男人。嫁妝是三百塊錢——她們自己拿不到,直接給了她們家裡人。
蘇棠問她認不認識張小梅,李桂花想了想,說見過,去年冬天見過一回。張小梅嫁過來沒多久,有一次在菜市場碰到過,兩個人都是甘肅口音,聊了幾句。張小梅說她在這裡不習慣,吃不慣這裡的飯,也聽不太懂這裡的人說話。李桂花勸她慢慢習慣,時間長了就好了,張小梅沒說話。
從菜市場出來,蘇棠站在路邊,把李桂花說的那段話記在筆記本上。張小梅在這裡不習慣——不習慣這裡的飯,不習慣這裡的話,不習慣這裡的人。一個不習慣的人,忽然消失了,是走了,還是被人帶走了?
下午,蘇棠又去了劉鐵柱家。劉鐵柱不在,鄰居說他去工地了。蘇棠站在院子裡,又看了一遍那輛黑色女式自行車留下的車轍印。然後她去了劉鐵柱的工地,劉鐵柱正蹲在地上砌磚,臉上全是灰。他看到蘇棠,放下瓦刀站了起來。蘇棠問他,張小梅有沒有說過想回家、想回甘肅之類的話。劉鐵柱想了想,說她剛來的時候提過一回,說想家,想她媽。他安慰她說等過年了帶她回去看看,她沒說話。後來她就不提了。蘇棠問他過年有沒有帶她回去,劉鐵柱低下頭,說工地工期緊,沒請下假來。他說「我說等明年,她說好」。
蘇棠的筆尖停住了,然後繼續寫了下去。她說好——但她等不到明年了。
回到分局,蘇棠坐在桌前,把今天走訪的內容重新梳理了一遍。趙德厚交代了五個人,李桂花找到了,還活著,但另外四個呢?王秀英、趙小琴、周紅梅,她們在哪裡?她們是不是也像張小梅一樣,在一個不習慣的地方,忍受著不習慣的飯、不習慣的話、不習慣的人,然後某一天不見了?蘇棠把這些名字寫在卡片上,釘在牆上,在每一個名字下面都畫了一個問號。
晚上回到家,天已經黑了。沈硯之在廚房裡做飯,油在鍋里滋啦滋啦地響。蘇棠換了鞋,走到廚房門口,靠著門框看他的背影,圍裙的蝴蝶結系得端端正正。
「今天跑了一天。」蘇棠說。
沈硯之沒有回頭,炒菜的鍋鏟在手裡顛了顛,「案子有進展了?」蘇棠嗯了一聲,「查到一個媒人,從甘肅那邊倒賣姑娘過來。張小梅可能是被賣過來的。」
沈硯之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炒菜,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他把菜盛出來,端到桌上。蘇棠洗了手,坐到桌邊。她端起飯碗的時候,沈硯之忽然說了一句:「你要去甘肅嗎?」
蘇棠抬頭看著他,他正在夾菜,沒有看她,但他問得很認真。
「不一定,」蘇棠說,「看天水那邊的回信。」
沈硯之點了點頭,把菜夾到她碗裡。「把魚刺挑了。吃吧。」
蘇棠看了一眼碗裡的魚肉,白色的,嫩嫩的,每一根刺都被挑得乾乾淨淨。她夾起來吃了,魚肉很鮮,鹹淡剛好,入口即化。她沒有說謝謝,他也沒有等她說。兩個人安靜地吃著飯,窗外的風把泡桐花的香氣送進來,甜絲絲的,不濃不淡,剛好夠一隻燕子穿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