協查函發出去四天,甘肅的回信到了。趙春梅從收發室拿上來的,牛皮紙信封,上面蓋著甘肅天水的郵戳,字跡潦草,像是趕著寫的。蘇棠接過信封拆開,裡面是一份電傳的回覆,紙面很薄,油墨還在手指上留印子。天水市局刑偵隊回話說,馬德勝這個人查到了,在天水市北關街開了一間叫「德勝飯館」的小店,表面上是開飯館的,實際上暗地裡做介紹對象的生意,把當地農村姑娘介紹到外地去。當地派出所已經盯了他一陣子,但一直沒抓到把柄,沒想到案子跨了省。回信最後附了一句話:「如你們那邊有確鑿證據,我局可協查。」
蘇棠把回信放在桌上,手指在紙面上點了兩下。趙春梅湊過來看了一遍,說了句「查對了」,蘇棠嗯了一聲,站起來拿了外套。「去趙德厚那。」
趙家茶館的門還開著。蘇棠推門進去的時候,趙德厚正坐在櫃檯後面,面前的茶杯冒著熱氣。他看到她進來,臉上的肌肉不自然地動了一下,幅度很小,像被針扎了一下。蘇棠走過去,把協查函的複印件放在櫃檯上,沒有坐下。
「馬德勝找到了。天水那邊的同行說,他在暗地裡做買賣人口的生意。」
趙德厚的臉色變了。不是變白,是變青,嘴角往下撇,原先那副笑眯眯的表情像一張面具被撕了下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太燙,他燙得嘶了一聲,把杯子放下了。
「同志,我不知道這事,我就是幫著牽個線——」
「張小梅是怎麼到你這兒的?」
趙德厚不說話了。他低頭看著那張紙,手指在桌面上來回搓著,像在搓一張看不見的紙牌。過了好一會兒,他抬起頭,聲音低了下去:「馬德勝說是有個姑娘想嫁到城裡來,讓我幫忙找戶人家。我就找了劉鐵柱。那姑娘也是願意的,來了以後也沒跑——」
「人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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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德厚不說話了。
「劉鐵柱花了四百塊錢。你收了多少錢?」
趙德厚開始冒汗。額頭上一顆一顆的,亮晶晶的,在日光燈下閃著光。他用袖子擦了擦,那層汗又冒出來了。他說他收了五十塊錢中介費,剩下的三百五給了馬德勝。他說他以為那是正常的介紹費,他也不知道是拐賣。
蘇棠把趙德厚帶回了分局。不是抓,是請他回去協助調查。趙德厚沒有反抗,他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軟,扶了一下櫃檯才站穩。蘇棠沒有給他上手銬,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了茶館。老街上的行人不多,有人回頭看了一眼,又轉回去了。趙德厚低著頭走,背佝僂著,跟剛才在櫃檯後面時判若兩人。
到分局後,蘇棠把他交給劉建國做筆錄,自己回了辦公室。趙春梅已經在打電話了,跟天水那邊溝通協查的具體事宜。蘇棠坐回桌前,翻開筆記本,在趙德厚的名字下面畫了一條線,在「馬德勝」下面畫了兩條線。一條線是趙德厚,兩條線是馬德勝,三條線指向的是那些被賣到江城的姑娘,張小梅是其中一個。
晚上回到家,沈硯之已經把飯做好了。他坐在桌邊,面前攤著一本雜誌,是《機械工人》,他最近開始訂了。聽到門響,他把雜誌合上,站起來去盛飯。蘇棠洗了手坐下來,端起碗,吃了一口飯,才說了一句「協查有結果了,人找到了」。沈硯之放下筷子看著她。「那個媒人有問題。」蘇棠說,「跟甘肅那邊一個姓馬的連著,張小梅可能是被賣過來的。」
沈硯之沒有接話,夾了一塊魚肉放到她碗裡,魚刺已經挑乾淨了。蘇棠把魚肉吃了。吃完飯,蘇棠靠在沙發上閉了一會兒眼睛,腦子裡在轉今天的事情——協查回信、趙德厚的汗、他說「三百五」時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