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棠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建築工地。
劉鐵柱在城西一個在建的住宅樓工地上幹活，灰撲撲的工地上堆滿了磚頭和水泥袋，塔吊在頭頂嘎吱嘎吱地轉。蘇棠找到他的時候，他正蹲在地上抹水泥，手上全是灰，臉上也是灰。看到她來了，他站起來，在褲子上擦了擦手。
蘇棠沒有跟他寒暄，直接問他張小梅是怎麼嫁過來的，誰做的媒。劉鐵柱說是一個姓趙的媒人，在城西開了一間小茶館，平時幫人牽線。他攢了兩年錢，想找個媳婦，經人介紹去了趙媒人的茶館，趙媒人給他看了張小梅的照片，說姑娘家在甘肅那邊，家裡窮，願意嫁過來。他看了照片覺得行，就定了。
「花了多少錢？」蘇棠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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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鐵柱猶豫了一下，「三百。加上路費和聘禮，一共四百多。」他低著頭，聲音越來越小。四百多塊錢，在那個時候是一筆大錢。一個建築工要干大半年才攢得下來。蘇棠把「趙媒人」和「四百塊」記在本子上。
「張小梅來的時候，是自願的嗎？」
劉鐵柱抬起頭，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低下頭，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她來的時候，不咋說話。我以為她是害羞。後來慢慢熟了，話多了一些，但還是不太愛笑。我以為是水土不服。沒想別的。」
蘇棠看著他，他低著頭，兩隻手搓著褲縫，水泥灰撲簌簌地往下掉。她沒再問什麼，只說了一句「把趙媒人的地址給我」，劉鐵柱說了，她記了下來，轉身走了。
趙媒人的茶館在城西一條老街上，門面不大，門口掛著一塊木牌，寫著「趙家茶館」四個字，漆都掉了大半。蘇棠推門進去，裡面光線很暗，靠牆擺著幾張方桌，桌面上鋪著塑料布。一個六十多歲的男人坐在櫃檯後面，瘦臉，三角眼，嘴裡叼著一根煙，正低頭看報紙。聽到門響，他抬起頭，目光在蘇棠臉上掃了一圈，落到她的警服上，眼神明顯變了一下。
蘇棠亮了工作證，「你是趙德厚？有點事想問你。」趙德厚放下報紙，把煙從嘴上拿下來，咧開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黃牙，「公安同志，請坐請坐。」他給蘇棠倒了一杯茶，茶葉沫子，泡得濃黑。蘇棠沒有喝，把張小梅的照片放在桌上，推到趙德厚面前。
「這個人，是你介紹的？」
趙德厚看了一眼照片，臉上的笑容沒變，只是嘴角的弧度僵了一瞬。「張小梅？對，是我牽的線，嫁到城西一個姓劉的小伙子。」他的語氣很輕鬆，像是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你是從哪裡知道這個人的？」
「甘肅那邊有個同行，老馬，專門介紹那邊姑娘的。他給我寄了照片，我看姑娘長得周正，就給劉鐵柱牽了線。」
蘇棠把他的原話記下來。「老馬叫什麼名字？怎麼聯繫？」
趙德厚說老馬叫馬德勝，在甘肅天水那邊開一家小飯館，具體地址記不太清了，但通信地址他有，在茶館後面的抽屜里。他起身去翻抽屜，蘇棠看著他彎腰的背影，手伸進褲兜里按住了腰間的銬子，但趙德厚沒有跑。他從抽屜里翻出一個舊信封，遞給蘇棠，信封上寫著「甘肅天水市北關街馬德勝收」。蘇棠把信封夾進筆記本，道了謝，轉身走了。趙德厚在後面喊了一聲「同志慢走」，聲音還是帶笑的，但蘇棠沒有回頭。
她站在茶館門口，把信封上的地址抄了下來。張小梅可能不是自願嫁過來的，四百塊錢可能不是彩禮，是買人錢。趙德厚是中間商，馬德勝是上游。她騎上車回了分局，把信封遞給趙春梅。「查一下這個地址。另外，給甘肅天水市局發協查函，問有沒有一個叫馬德勝的人涉及拐賣婦女。」
趙春梅接過信封看了一眼，沒有多問，轉身去打電話了。蘇棠坐回桌前，翻開筆記本，把趙德厚的茶館、馬德勝的地址、四百塊錢的數額，一筆一划地寫在紙上。她抬起頭，窗外的泡桐花開得正盛，紫色的花朵沉甸甸地掛在枝頭。風一吹，落了一地的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