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棠再去紡織廠,是三天以後的事。
這三天裡,印染廠的案子有了突破口。她重新梳理了倉庫的人員進出記錄,發現一個搬運工在案發前後的排班表上有問題——他連續三天被安排值夜班,但其中有一天,值班記錄上他的簽名筆跡不對。她把這個發現告訴了劉建國,劉建國盯著那個簽名看了半天,說了一句:「你這丫頭,眼睛是放大鏡做的?」
案子移交給了老劉去跟,蘇棠暫時空了下來。
她說服自己再去紡織廠,是為了「繼續摸排轄區治安情況」。趙春梅聽了她的理由,笑了笑,什麼都沒說,只在她出門的時候喊了一句:「早點回來,晚上我燉了排骨。」
蘇棠騎上車,往城東去。
這次她沒有先去保衛科,而是直接去了家屬區。她把自行車停在23號樓樓下,抬頭看了一眼三樓的窗戶。窗簾拉開了一半,陽光照進去,能看到窗台上放著什麼東西——是一個玻璃瓶,瓶子裡插著那束野菊花。
花還活著。黃色的花瓣在陽光下亮得扎眼。
她沒有上樓,而是在樓下的花壇邊坐下來。花壇里種著指甲花和喇叭花,紅的粉的紫的擠在一起,蜜蜂嗡嗡地繞著飛。她掏出筆記本,假裝在寫東西,實際上一個字都沒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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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等。
等了大概二十分鐘,樓梯口傳來腳步聲。不是那種急匆匆的,是那種慢悠悠的、不急不躁的。沈硯之從樓道里出來,手裡拎著一個網兜,網兜里裝著兩個搪瓷碗和一兜子青菜。他今天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勞動布工裝,袖子卷到胳膊肘,領口敞開兩顆扣子,露出脖子上一條細細的紅繩,紅繩上繫著什麼,看不太清。
他看到蘇棠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走過來。
「蘇警官。」他點了點頭。
「去買菜?」蘇棠指了指網兜。
「嗯。食堂的菜太油,自己做了清淡些。」
蘇棠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她的目光落在他拎網兜的手指上——指節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這雙手不像是乾重活的,但也不像是養尊處優的。手背上有兩道淺淺的疤痕,像是被什麼划過。
「你做飯?」她問。
沈硯之點了頭,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會一點。」
「會一點是多少?」
沈硯之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算是笑:「夠自己吃。」
蘇棠想了想,說:「我還沒吃午飯。」
這不是她計劃好的話。她只是坐在花壇邊等了二十分鐘,太陽曬得她有點暈,早上那碗小米粥早就消化完了。話出了口,她才意識到自己在說什麼——一個穿警服的女刑警,坐在人家樓下,說「我還沒吃午飯」,意思再明顯不過。
沈硯之看著她,眼睛裡有一點意外,但很快就消失了。他低下頭看了看網兜里的菜,然後抬起頭。
「上來吧。」
302室的門打開了。
蘇棠走進去,第一感覺是——乾淨。
不是那種打掃得一塵不染的乾淨,是那種「只有一個人住」的乾淨。客廳不大,一張方桌,兩把椅子,靠牆放著一個老式衣櫃,櫃門上鑲著一面橢圓形的穿衣鏡。地上鋪著水泥,但拖得很亮,能映出人影。窗台上放著那個插野菊花的玻璃瓶,旁邊還有一個小搪瓷盆,盆里養著一株綠蘿,葉子翠綠翠綠的,垂下來長長的一條。
廚房在進門右手邊,是一間隔出來的小間,只有三四平米,但收拾得井井有條。案板、菜刀、鍋鏟都掛在牆上,灶台上擱著一隻單頭的煤油爐,爐子上坐著一隻小鐵鍋。
沈硯之把網兜里的菜拿出來,青菜、豆腐、一小塊五花肉。他把五花肉放在案板上,開始切。
蘇棠站在廚房門口看。
他的刀工出乎意料的好。肉切成大小均勻的方塊,肥瘦相間,皮朝上碼在盤子裡。切豆腐的時候,刀落下去又輕又快,豆腐塊方方正正,沒有一個碎掉的。青菜擇得乾乾淨淨,黃葉子一片不留,洗了三遍,水靈靈地碼在籃子裡。
「你經常做飯?」蘇棠問。
沈硯之頭也沒抬:「我媽走了以後,就開始做了。」
蘇棠沒再問了。她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肩胛骨的輪廓在工裝下面若隱若現,腰很細,手腕也細,但切菜的力道穩得很。
他用煤油爐開始燒菜。先做紅燒肉——鐵鍋燒熱,倒油,放糖炒糖色,糖變成琥珀色的時候把肉塊倒進去,翻炒,加醬油、料酒、薑片,然後加水,蓋上鍋蓋慢慢燉。整個動作行雲流水,像是在心裡排練過很多遍。
燉肉的時候他開始做別的。涼拌豆腐,青菜炒香菇,還煮了一碗番茄蛋花湯。沒有多餘的調料,就是鹽、醬油、醋,但每一樣菜出鍋的時候,味道都剛剛好。
四十分鐘後,四菜一湯上了桌。
紅燒肉裝在一個大海碗裡,醬紅色的肉塊在湯汁里微微顫動,肥肉部分晶瑩剔透,瘦肉一絲一絲的,用筷子一夾就能分開。涼拌豆腐上撒了蔥花和榨菜末,淋了一圈香油。青菜炒香菇碧綠油亮,番茄蛋花湯紅黃相間,看著就有食慾。
沈硯之盛了兩碗飯,把一碗推到蘇棠面前,自己也坐下來。
「吃吧。」他說。
蘇棠夾了一塊紅燒肉。
肉入口的瞬間,她愣了一下。
不是恭維,是真的好吃。肥而不膩,瘦而不柴,甜鹹適口,醬香味滲到了肉的最裡面,在舌尖上化開。前世她吃過無數頓飯,食堂的、外賣的、飯店的,但沒有哪一頓是專門為她做的。不是沒有人在她身邊做過飯,是她從來沒有在誰家裡坐下來,安安靜靜地吃一頓別人為她做的飯。
她抬頭看沈硯之。他正低著頭喝湯,喝得很慢,嘴唇碰到碗沿的時候不發出聲音。他的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陰影。
「好吃。」蘇棠說。
沈硯之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這次他的笑不一樣了。沒有上次那種「什麼都沒有」的空洞,嘴角的弧度真真實實的,眼角也彎了,是那種「被人誇了不好意思」的笑。
「那多吃點。」他說。
吃完飯,蘇棠幫他收拾碗筷。沈硯之沒推辭,只是在她要洗碗的時候說了句「我來」,把碗接了過去。
蘇棠站在廚房門口看他洗碗。他洗得很仔細,每一個碗裡里外外都洗到,用抹布擦乾,倒扣在案板上晾著。手伸進冷水裡的時候,他的手指微微泛紅,但動作始終不急不慢。
「沈硯之,」蘇棠叫他。
他回過頭。
「你不想下鄉,對嗎?」
沈硯之的手停在半空中,手裡的碗還滴著水。他看了蘇棠幾秒鐘,把碗放下,擦了擦手,從廚房走出來,坐到方桌旁邊。蘇棠在他對面坐下。
「不想。」他說,還是那兩個字,但這次語氣不一樣了。上次他說「是不想」,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這次他說「不想」,尾音往下沉,沉到底,像是把那兩個字從很深的地方挖出來的。
「那你打算怎麼辦?」
沈硯之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的水還沒擦乾,指縫間亮晶晶的。
「我爸不管我,」他說,聲音很輕,「後媽不會幫我。兩個親哥,一個在黑龍江,一個在陝西,自顧不暇。我能怎麼辦?」
他抬起頭,看著蘇棠。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裡沒有淚,但有一種比淚更讓人難受的東西——是認命之前的最後一絲不甘。
「病退要醫院證明,我弄不到。結婚——」
他停了一下。
「我沒有對象。」
蘇棠沒說話。她看著他,想起前世聽師傅聊起的那個早年為了不下鄉跟不愛的女人結婚的年輕人,想起師傅說他空洞的眼神,想起那起案子最後的結果。她也想起自己前世在辦公室倒下的最後一秒——沒有人等她,沒有人需要她,她活著只有工作,死了連個哭的人都沒有。
「你多大了?」她問。
「二十。」
蘇棠笑了一下。比她小三歲。
「蘇警官,」沈硯之忽然叫了她一聲,然後又停住了。他抿了抿嘴唇,像是在猶豫該不該說接下來的話。最後他開口了,聲音比之前更輕,像是怕嚇跑什麼。
「你結婚了嗎?」
蘇棠搖頭。
「有對象嗎?」
蘇棠又搖頭。
沈硯之看著她,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很認真,認真得不像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在看一個剛認識沒幾天的女警察。那種認真不是少年人的衝動,是成年人在絕境裡抓住最後一根稻草時的清醒。
蘇棠被他的目光看得有點不自在。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樓下。
樓下有小孩在踢毽子,毽子上的雞毛被風吹得亂飛。遠處紡織廠的煙囪冒著白煙,把傍晚的天空畫出一道道淡淡的痕跡。
「沈硯之,」她背對著他說,「你會做飯。」
身後沉默了兩秒。
「會一點。」他說,語氣裡帶著一點不確定。
蘇棠轉過身,靠著窗台,雙手插在褲兜里。
「你說過,你會做飯,會打掃家。還說過什麼?」
沈硯之看著她,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地亮起來。不是那種狂喜的亮,是那種小心翼翼的、不敢相信的亮,像一個人在黑暗中待久了,忽然看到一絲光,但又怕那光是幻覺。
「還會縫衣服,」他說,「會種花,會彈一點琴。不太會幹重活,但家務都能做。」
蘇棠點了點頭,像是在確認什麼。
「我考慮考慮。」她說。
沈硯之的嘴角動了一下。這次他沒有笑,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然後站起來,走到廚房,把那碗已經涼了的番茄蛋花湯倒回鍋里,重新加熱。
蘇棠看著他忙碌的背影,忽然覺得這間屋子的光線很柔和。不是燈泡亮,是牆被刷得很白,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牆壁上投下暖暖的光暈。
她在這間屋子裡多待了半個小時。
走的時候,沈硯之送她到樓下。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瘦瘦的一條,在地上斜著。
「蘇警官,」他在她身後說,「不管你怎麼考慮,謝謝你今天來吃飯。」
蘇棠沒有回頭,只是抬起手擺了擺,跨上自行車騎走了。
騎出去很遠,她才呼出一口氣。
心跳有點快。
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她剛才說的那句話——「我考慮考慮」——是認真的。她不是在逗他,不是在可憐他,是真的在考慮。
前世的蘇棠不會考慮這種事。她會說「這是你的事,你自己想辦法」,然後轉身走人。但前世的蘇棠死在辦公桌上,沒人發現,直到第二天早上保潔阿姨進辦公室才看到。
這一世的蘇棠,想要不一樣。
她想要一個家。想要一個人等她回家。想要在死了以後,有人會在她的墓前放一束花。
沈硯之會放花的。她見過他手裡的野菊花,見過他用草繩扎的那個不怎麼好看的結。他會認真對待他在乎的人和事,哪怕方式笨拙。
她不知道這算不算喜歡。但至少,她不討厭。
而且他會做紅燒肉。
這一點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