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紡織廠回來之後的兩天,蘇棠沒再去過那邊。
印染廠的案子有了新進展。保衛科內部排查沒查出結果,案子正式移交給分局刑警隊。劉建國把卷宗丟給她,說了一句:「你先看看,理個頭緒出來。」
蘇棠用了一天時間把那本薄薄的卷宗翻了三遍。
卷宗里的信息不多:丟失的是一批半成品棉布,共計十二匹,從倉庫最裡面的貨架上不見的。倉庫門鎖完好,窗戶有鐵欄杆,沒有撬動的痕跡。保衛科的人懷疑是內賊,但排查了所有能接觸倉庫鑰匙的人——倉庫保管員、兩個搬運工、一個庫房主管——都沒有找到證據。
蘇棠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張倉庫的平面圖。門在東邊,貨架南北向排列,丟失的棉布放在最裡面靠西牆的貨架上。要從那個位置把十二匹布搬出去,不經過倉庫門口是不可能的。但門口有保衛科的值班室,夜裡有人值班,不可能有人扛著十二匹布大搖大擺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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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
她把「除非」兩個字圈了起來,沒有往下寫。
第二天下午,劉建國讓她去印染廠一趟,跟保衛科的人再核實幾個細節。蘇棠一個人騎了車過去,辦完事出來,還不到四點。
太陽偏西,熱度退了不少。印染廠在城東,紡織廠在城東偏北,兩個廠離得不遠,騎車只要十幾分鐘。蘇棠騎上自行車,往北拐了個彎。
她沒想好要去紡織廠幹什麼。也許是想再去居委會坐坐,多了解一些情況。也許是想去家屬區轉轉,看看23號樓周圍的環境。也許是別的什麼原因。
她對自己說,這是為了工作。
紡織廠的家屬區比上次來的時候更安靜。下午四點多,上班的人還沒回來,樓下只有老人和小孩。幾個孩子在空地上拍畫片,蹲在地上,小手拍得啪啪響。一個老大爺坐在馬紮上聽收音機,收音機里放著評書,單田芳的嗓子沙啞渾厚,說的是《隋唐演義》。
蘇棠把自行車停在23號樓樓下,抬頭看了一眼。
302室的窗戶還是拉著窗簾。但今天窗簾拉開了一條縫,能看到裡面白色的牆壁和一小截桌角。
她在樓下站了一會兒,不知道該不該上去。
然後她聽到身後有腳步聲。
很輕的腳步聲,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她沒有立刻回頭,而是等那個聲音到了近處,才轉過身去。
沈硯之站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
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確良短袖襯衫,這回不是白色的,但同樣乾淨。領口沒有扣子,露出鎖骨下面一小片皮膚,白得幾乎透明。他手裡沒有拎保溫桶,而是拿著一把用舊報紙包著的花——不是花店裡賣的那種,是路邊采的,野菊花和不知名的白色小花,用一根草繩扎著,草繩系了一個不怎麼好看的結。
他看到蘇棠的時候,愣了一下。
那個愣神很短暫,大概只有一秒。但蘇棠看到了——他先是認出了警服,然後認出了她的臉,然後眼睛裡閃過一種她說不清楚的東西。不是驚慌,不是戒備,更像是……意外。意外在這裡看到她,意外她會一個人出現在他家樓下。
蘇棠先開了口。
「你是沈硯之?」
他點了頭,沒說話。
「我是城中分局刑警隊的,」蘇棠指了指自己的領章,「蘇棠。」
沈硯之把花換到左手,右手在褲縫上蹭了蹭,然後伸出來跟她握手。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皮膚涼涼的,握手的力道很輕,像是怕捏疼她。
「你好。」他說。
他的聲音比蘇棠想像的要低一些,不是那種沙啞的低,是很乾淨的、帶著一點鼻腔共鳴的低。像他這個人一樣,溫溫吞吞的,不急不躁。
「我上個月剛調到這個片區,」蘇棠說,語氣儘量顯得隨意,「今天來你們廠辦點事,順便到家屬區轉轉,熟悉熟悉情況。」
沈硯之看著她。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眼尾微微下垂,給人一種永遠在認真聽你說話的感覺。
「你找我有事?」他問。
「沒有特意找你,」蘇棠說,「正好看到你回來。」
這是真話。她確實沒有特意找他——她只是特意來了他家樓下,然後正好看到了他回來。
沈硯之低下頭,看了看手裡的花,又抬起頭看蘇棠。他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但蘇棠注意到他把那束花往身後挪了挪,像是覺得拿著花跟一個穿警服的人說話不太合適。
「這是去陵園了?」蘇棠問。
沈硯之頓了一下,然後說:「嗯。」
「劉主任說的,你每個禮拜四都去。」
沈硯之聽到「劉主任」三個字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果然瞞不住」的鬆弛。
「她什麼都跟你們說了?」他問。
「說了一些。」蘇棠沒有否認,「說你不想下鄉。」
這句話說出來之後,空氣安靜了幾秒鐘。樓下的收音機還在響,單田芳的評書到了最激烈的地方,鑼鼓點敲得震天響。遠處有小孩在喊「該我了該我了」,聲音尖尖的,穿透力很強。
沈硯之低下頭,看著手裡的花。野菊花開得正好,金黃色的花瓣上還帶著水珠,像是剛從溪邊采的。他的手指在那根草繩上無意識地捻著,把草繩的纖維捻得起了毛。
「是不想。」他說。
只有兩個字,但蘇棠聽出了這三個字底下的東西。不是抱怨,不是訴苦,是陳述。就像在說「今天天氣熱」或者「這花開了」一樣平靜。但正是這種平靜,讓蘇棠覺得不舒服。
一個人如果不是認了命,不會用這種語氣說「不想」。
「沒辦法嗎?」蘇棠問。
沈硯之抬起頭看她,笑了笑。
那個笑容讓蘇棠心裡一緊。不是因為他笑起來好看——雖然他笑起來確實好看,嘴角的弧度剛剛好,眼角會擠出淺淺的紋路——而是因為他的笑容里什麼都沒有。沒有高興,沒有苦澀,沒有自嘲,什麼都沒有。就像一個人在做他應該做的表情,而不是他想做的表情。
「還在想。」他說。
然後他看了看手錶。那是一塊老式的上海牌手錶,錶盤發黃,錶帶是黑色的皮,邊緣已經磨白了。
「我得上去了,」他說,「花得插到水裡。」
他往前走了兩步,經過蘇棠身邊的時候,忽然停下腳步。
「蘇警官,」他說,這是他第一次叫她,「你是負責這片區的?」
「算是。」
「那你還會來嗎?」
蘇棠轉過頭看他。他站在樓梯口的陰影里,一半臉被光照著,一半臉在暗處。他的表情很認真,不是那種「你別走」的認真,是那種「我想知道以後還能不能見到你」的認真。
「會。」蘇棠說。
沈硯之點了頭,轉身上了樓。
他的腳步聲很輕,輕得蘇棠站在樓道口都聽不太清楚。她一直聽著,直到那個聲音在三樓的位置停下來,然後是開門的聲音,關門的聲音。
安靜了。
蘇棠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向自行車。
她騎上車,出了家屬區,上了馬路。七月的風吹在臉上,熱的,帶著柏油路面的焦味。她騎得不快,腦子裡全是剛才那幾句話。
「是不想。」
「還在想。」
「那你還會來嗎?」
「會。」
她忽然覺得自己騎車的方向不對——這不是回分局的路。她已經騎過了兩個路口,前面是往城外去的方向。她沒有掉頭,繼續往前騎。
騎了大約二十分鐘,路兩邊的房子越來越少,田野越來越多。水稻正在抽穗,綠油油的一片,風吹過去,像一匹抖開的綢緞。遠處有幾座低矮的山丘,山丘上種著松樹,松林間露出灰白色的墓碑。
陵園到了。
蘇棠把自行車停在門口,鎖好,推開鐵門走進去。
陵園不大,幾十座墳墓整齊地排列在緩坡上,有的立了碑,有的只插了一塊木牌。墓碑大多是灰白色的水泥碑,上面刻著紅漆字,有的漆已經掉了,看不太清。墓前有燒過紙錢的痕跡,黑色的灰燼被風吹得到處都是。
蘇棠不知道沈硯之母親的墓在哪裡,也沒有刻意去找。她只是在陵園裡走了一圈,看了看那些碑上的名字和日期。有老人,有小孩,有中年男人,有年輕女人。有一個墓碑上刻著的生卒年顯示,墓主人只活了二十九歲。
和她前世一樣的年紀。
蘇棠在那個墓前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
出了陵園,太陽已經落到了山丘後面,天邊燒成橘紅色。遠處村莊的煙囪開始冒煙,有人在燒晚飯。空氣中飄來柴火的味道,混著稻田裡的水汽,好聞得很。
她騎上車往回走。
回到分局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趙春梅還沒走,在辦公室里整理材料。看見蘇棠進來,她抬頭看了一眼。
「你不是下午去印染廠了嗎?怎麼才回來?」
「去了趟紡織廠那邊。」蘇棠把包放下,坐到椅子上。
趙春梅放下筆,轉過身來看著她。她的目光在蘇棠臉上停了幾秒,然後笑了。
「去紡織廠了?見著誰了?」
蘇棠沒回答。
趙春梅也不追問,只是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走到窗邊把窗戶關上。
「沈家那個老三,你要是見著了,」她頭也沒回地說,「別看他表面客客氣氣的,心裡主意大著呢。」
蘇棠看著趙春梅的背影,等她說下去。
「他媽在世的時候,有一回廠里組織捐款,給一個得了白血病的工友。別人都捐五毛一塊的,他捐了五塊。」趙春梅轉過身來,「後來他班主任跟他媽說,這孩子把自己的壓歲錢全捐了,連過年買新衣服的錢都沒留。他媽問他為什麼,他說:『那個人更需要。』」
趙春梅頓了頓,看著蘇棠的眼睛。
「那年他才十二。」
蘇棠沒說話。
她從口袋裡摸出那個筆記本,翻到寫著「沈硯之」名字的那一頁,在他的名字下面畫了一條線。
那條線畫得有點重,鋼筆尖劃破了紙面,在下一頁留下了一道墨痕。
窗外的天徹底黑了。
1979年7月的夜晚,蟬還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