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老三

  第二天一早,蘇棠到了分局,劉建國已經在辦公室了。

  他面前的桌上攤著兩份卷宗,菸灰缸里多了三個菸頭,看樣子來了有一陣了。蘇棠進門的時候他頭都沒抬,只是說了句:「今天不去印染廠了,那邊保衛科說要先內部排查,讓咱們等通知。」

  蘇棠把包放在桌上,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劉建國這才抬起頭,把其中一份卷宗推過來:「紡織廠那邊,昨天王師傅說的那些話,我想了想,還是得去看看。不是有案子,是先把治安情況摸摸底。你跟我一塊兒去。」

  蘇棠應了一聲。

  趙春梅從外面進來,手裡拎著兩個鋁飯盒,把一個擱在蘇棠桌上:「早飯。小米粥,鹹菜,饅頭。別跟我客氣,我早上做多了。」

  蘇棠打開飯盒,小米粥還冒著熱氣。她沒客氣,坐下來吃了。

  劉建國在旁邊翻卷宗,忽然冒出一句:「春梅,你上次去紡織廠是什麼時候?」

  「上個月。打架鬥毆的,兩個青工為了一個姑娘動了刀子。不是什麼大事,傷得不重,廠里自己處理了。」趙春梅一邊說一邊把馬尾辮重新紮了一遍,「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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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什麼,就是想問問那邊的情況。」劉建國把煙掐了,「沈廠長家的事,你聽說了?」

  趙春梅看了蘇棠一眼,那個眼神的意思是「你也知道了吧」。

  「聽說了。知青辦的通知下了吧?」

  「下了。」劉建國站起來,把卷宗塞進帆布包里,「所以才要去。那邊治安本來就不太平,再加上這種事兒,底下的人心浮氣躁的,容易出事。」

  蘇棠喝完最後一口粥,把飯盒蓋好,站起來。

  她沒說什麼,但心裡清楚,劉建國今天去紡織廠,不光是摸底治安。

  他是去「穩人心」的。

  這個年代的基層民警,乾的不僅僅是破案的活兒。鄰里糾紛、家庭矛盾、廠群關係,哪一樣都得管。一個廠要是人心不穩,盜竊鬥毆的事就會多。而人心不穩的根源,有時候就是一個人被逼到了牆角。

  比如一個不想下鄉的年輕人。

  紡織廠今天不休息,廠區里照樣機器轟鳴。

  劉建國把自行車停在廠門口,跟門衛打了個招呼,領著蘇棠往保衛科走。保衛科在廠區東邊的一排平房裡,門口種著兩棵泡桐樹,樹蔭底下擱著幾條長椅,有幾個工人坐在那兒抽菸,看見警服就趕緊站了起來。

  劉建國擺擺手:「坐著坐著,不是找你們的。」

  保衛科的門開著,裡面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著藍色工裝,胳膊上戴著紅袖箍,上面印著「保衛」兩個字。他看見劉建國,立刻站起來。

  「老劉!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王科長,好久不見。」劉建國跟他握了手,指了指蘇棠,「這是我們隊裡新來的小蘇,帶她來熟悉熟悉情況。」

  王科長打量了蘇棠一眼,笑了笑:「女公安,少見。來來來,坐坐坐。」

  屋子不大,一張三屜桌,幾把摺疊椅,牆上貼著一張廠區平面圖和一張值班表。桌上擱著一部黑色手搖電話機,旁邊放著一本值班記錄,牛皮紙封面,裡面用鋼筆密密麻麻記著每天的情況。

  劉建國坐下,掏出煙遞給王科長一根,自己也點上一根,聊了起來。說的都是廠里的治安情況——最近有沒有打架的,有沒有丟東西的,有沒有可疑的外來人員。

  蘇棠坐在旁邊,翻著那本值班記錄。

  記錄寫得挺詳細,每天都有幾條。大部分是瑣事——「二車間張三李四吵架,調解」「三車間丟失扳手一把,查找未果」。偶爾有稍微嚴重一點的——「夜班期間,倉庫附近發現可疑人員,巡查後未見蹤跡」。

  她翻到上個月的一條記錄:「家屬區23號樓發生家庭糾紛,沈某某與家屬爭執,勸解後平息。」

  沈某某。

  她沒有多問,把這條記在心裡,繼續往下翻。

  王科長和劉建國聊了一會兒,忽然把話題一轉:「老劉,你們來的正好。有個事兒,我也不知道該不該說。」

  劉建國彈了彈菸灰:「你說。」

  王科長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沈廠長家老三的事,你知道吧?知青辦的通知已經下了,讓他月底之前辦手續。但那孩子不願意。昨天在廠長辦公室鬧了一場,摔了門出來的。」

  「鬧什麼了?」

  「也沒鬧,就是說『我不去』。沈廠長沒吭聲,後媽在旁邊說了一堆大道理,什麼『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之類的。那孩子沒理她,轉身就走了。」王科長嘆了口氣,「你說這孩子也是命苦。他媽走得早,他爸又娶了一個。後媽帶來的那個兒子,比他還大一歲,人家就辦了留城,在供銷社上班。他呢,親大哥下鄉去了,親二哥在外地,家裡就剩他一個親的了,反倒要他走。」

  劉建國沒接話,只是問:「他平時怎麼樣?我是說,安不安分?」

  「安分。這孩子特別安分。」王科長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惋惜,「不打架不惹事,見誰都客客氣氣的。在廠里當臨時工,幹活不偷懶,但你也看得出來,他不是那種乾重活的料。細皮嫩肉的,讓他扛麻袋,扛不動,就在倉庫里幫著記帳、理貨。帳記得清清楚楚,一筆不差。」

  蘇棠抬起頭,看了王科長一眼。

  「他要是下鄉了,那邊能幹什麼?」王科長搖頭,「黑龍江,種地。你說他那雙手,握筆桿子還差不多,握鋤頭把子——」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很清楚了。

  劉建國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王科長,麻煩你個事兒。把家屬區最近半年的糾紛記錄給我看看,我複印一份帶回去。」

  「行,你等著。」王科長轉身去翻柜子。

  蘇棠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

  窗外的泡桐樹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樹底下,剛才那幾個抽菸的工人已經走了,長椅上空蕩蕩的,只有一隻野貓趴在椅子底下打盹。

  她看到了一個人。

  不是刻意的。她只是往窗外看了一眼,他就出現在視線里。

  從廠區方向走過來,步子比昨天更慢,像是腿上綁了鉛。他還是穿著那件白色的確良襯衫,但今天的襯衫沒有昨天那麼平整,後背有幾道褶皺,像是靠在什麼地方靠久了。

  他沒有往保衛科這邊看,低著頭沿著水泥路走,拐進了家屬區。

  蘇棠的目光跟著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一棟紅磚樓的樓梯口。

  「小蘇,走了。」


  從保衛科出來,劉建國說去家屬區轉轉,跟居委會的人聊聊。蘇棠跟著他,兩個人沿著家屬區的水泥路往裡走。

  家屬區比廠區安靜得多。紅磚樓一棟挨一棟,樓與樓之間的空地上種著冬青和夾竹桃,夾竹桃開得正盛,粉紅色的花朵在灰撲撲的樓宇間顯得格外扎眼。有人在樓下曬被子,有人在用搓衣板洗衣服,肥皂水順著水泥地流到下水道里,冒著白沫。

  居委會在一棟樓的底層,兩間打通了的房間,門口掛著一塊木牌,寫著「紡織廠家屬區居委會」。推門進去,裡面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大媽,燙著捲髮,穿著一件碎花襯衫,手邊擱著一把大蒲扇,正一邊扇扇子一邊看報紙。

  劉建國顯然是認識她的,進門就喊:「劉主任,忙著呢?」

  劉主任——居委會主任,也姓劉,跟劉建國同姓。她放下報紙,摘下老花鏡,笑起來很爽朗:「老劉!你今天怎麼來了?又有人打架了?」

  「沒有沒有,就是來轉轉,了解一下情況。這是小蘇,我們隊裡新來的。」

  劉主任上下打量了蘇棠一遍,眼睛亮了:「哎喲,這姑娘長得真精神。警校畢業的?」

  「是。」蘇棠笑了笑。

  「好好好,女同志干公安,不容易。坐下坐下,喝水不?」

  蘇棠謝絕了,在劉主任對面的摺疊椅上坐下。屋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牆上掛著好幾面錦旗——「熱心為民」「保一方平安」之類的,紅色的絨面,黃色的流蘇,落款都是家屬區的居民。

  劉建國跟劉主任聊了幾句家常,然後慢慢把話題轉到廠里的事上。

  「劉主任,最近家屬區這邊,有沒有什麼需要咱們派出所配合的?」

  劉主任想了想:「也沒什麼大事。上個月23號樓那家吵了一架,動靜挺大,我們去勸了。後來就好了,沒再鬧。」

  「23號樓,」劉建國翻筆記本,「沈廠長家?」

  劉主任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意味深長。

  「你也聽說了?」

  「聽說了。知青辦的通知下來了,孩子不願意。」

  劉主任嘆了口氣,把手裡的蒲扇放下,雙手擱在膝蓋上,像是在想該怎麼說。過了一會兒,她才開口。

  「那孩子——硯之——他是真不願意。」她說的是「硯之」,不是「沈廠長家老三」。這個稱呼的親疏,蘇棠聽出來了。

  「他媽在世的時候,這孩子多好啊。會彈琴,廠里那架舊風琴,就他會彈。過年過節聯歡會,他上去彈一曲《紅梅贊》,全廠都鼓掌。」劉主任說起這些的時候,語氣裡帶著懷念,「他媽走了以後,這孩子就變了。不彈琴了,話也少了。見誰都客客氣氣的,但你不找他說話,他一天都不說一句。」

  蘇棠安靜地聽著。

  「他後媽那個人——」劉主任頓了頓,看了劉建國一眼,似乎在斟酌措辭,「也不是說壞,就是……跟她不親。她帶來的那個兒子,比硯之大一歲,辦留城的時候,她跑前跑後,什麼手續都辦得妥妥噹噹的。那個指標,就用在她自己兒子身上了。」

  劉建國皺了皺眉:「她帶來的兒子,用了『父母身邊留一子女』的指標?」

  「可不是。」劉主任搖頭,「指標這東西,一戶人家就一個。她用掉了,硯之就沒份了。到了硯之這兒,她說『這事我做不了主,得問他爸』。他爸呢,廠里忙,天天開會,哪有時間管?」

  劉建國插了一句:「他親二哥呢?不是在外地嗎?能不能想辦法?」

  「在外地上班,也不是說回來就能回來的。再說,指標已經用在他後媽那個兒子身上了,知青辦不認第二次。」劉主任搖頭,「這孩子要是不下鄉,只有兩條路。要麼——想辦法辦病退,要麼——結婚。」

  「病退」兩個字一出來,劉建國皺了皺眉。

  那個年代,辦病退的不少。托關係開個證明,就說有心臟病、肺結核,查不出來,就能免於下鄉。但風險也大——萬一被查出來是假的,後果很嚴重。

  「他後媽不願意幫他辦?」劉建國問。

  劉主任沒直接回答,只說了一句:「她自己的兒子已經安頓好了,剩下的事,她哪會多管?」

  話沒說透,但意思到了。

  蘇棠坐在旁邊,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畫圈。

  她想起了很多事。前世她辦過一個案子,一個年輕人為了不下鄉,跟一個不喜歡的女人結了婚,婚後天天吵架,最後出了人命。她記得那個年輕人的眼睛——空洞的、絕望的、像一潭死水。

  她不知道沈硯之的眼睛是什麼樣的。

  她只見過他的背影、他的側臉,還有他拎著保溫桶的、指關節發白的手。

  「那孩子現在在哪兒?」劉建國問。

  劉主任朝窗外努了努嘴:「這會兒應該在陵園。每個禮拜四下午,他都去給他媽上墳。風雨無阻,雷打不動。」

  蘇棠看了一眼窗外。

  太陽已經偏西了,陽光從夾竹桃的枝葉間漏下來,在地上投下一片碎金。

  「陵園在哪兒?」她聽見自己問。

  劉主任看了她一眼:「城外,騎車要四十分鐘。你問這個幹什麼?」

  蘇棠笑了笑,沒回答。

  從居委會出來,劉建國說去23號樓看看。

  23號樓在家屬區最裡面,是一棟四層的紅磚樓,比其他幾棟都舊一些。外牆的水泥已經起皮了,樓道里的燈也壞了,黑黢黢的。樓梯的水泥台階被踩得很光滑,中間磨出了一道淺淺的凹槽。

  他們上了三樓。

  302室的門關著,門上貼著一副褪色的春聯,橫批是「四季平安」。門把手上掛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一把青菜和兩根蔥。

  劉建國敲了敲門。

  沒人應。

  他又敲了三下,還是沒人。

  隔壁的門開了,探出一個老太太的腦袋。老太太看了他們一眼,目光落在警服上,眼神立刻緊張起來。

  「你們找誰?」

  「我們是分局的,找沈廠長家的人。」

  老太太鬆了一口氣:「沈廠長還沒下班呢。後媽出去了,帶她兒子去供銷社買東西了。硯之——硯之出去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

  「我們改天再來。」劉建國點頭道謝。

  下樓的時候,蘇棠走在前面。樓梯拐角處,牆上光禿禿的,什麼也沒有貼。她腳步沒停,一直走下去。

  走到樓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302室的窗戶。

  窗簾拉著,灰藍色的布料,被太陽曬得發白。窗戶外面沒有晾衣服,也沒有種花,光禿禿的,像是什麼人沒有心思去打理。

  蘇棠收回目光,跟著劉建國走出家屬區。

  她沒再說沈硯之的事,劉建國也沒再提。

  但她知道,她還會再來這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