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保溫桶

  從紡織廠食堂出來,日頭正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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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棠跟在劉建國身後,推著自行車走在廠區的水泥路上。路面被太陽曬得發燙,輪胎碾過去,留下一道淺淺的黑印子。路兩邊是成排的法國梧桐,葉子被曬得打了卷,蟬聲密得像一張網,把人整個罩在裡面。

  劉建國一邊走一邊翻他的筆記本。那個本子用牛皮紙包了封皮,邊角磨得起了毛,裡面密密麻麻記著各種線索——報案時間、證人姓名、可疑人員的特徵。蘇棠瞥了一眼,字跡潦草但整齊,每個條目前面都標了日期和地點,是那種做事極有條理的人。

  「印染廠的案子跟電機廠的不一樣,」劉建國頭也沒抬,「那邊丟的是廠里的布匹,不是個人財物。保衛科報上來的時候說可能是內賊,但查了一圈沒查出來。下午過去,先跟他們保衛科的人碰個頭。」

  蘇棠應了一聲,腦子裡已經在盤算。入室盜竊和廠內盜竊雖然性質不同,但在這個年代,很多盜竊案都有共同的特點——作案者往往是熟悉環境的人,不是鄰居就是同事。前世的經驗告訴她,這種案子最難的不是找線索,而是讓人開口。工廠里的人,抬頭不見低頭見,誰都不想當「告密的」。

  他們走到廠區大門口,劉建國停下來跟門衛說了幾句話。蘇棠站在旁邊等,目光無意識地掃過門口的黑板報。黑板報上寫著「大幹快上,超額完成三季度生產任務」,粉筆畫了紅彤彤的太陽和幾個握拳的工人。黑板報旁邊貼著一張皺巴巴的通知,上面蓋著知青辦的公章。

  她還沒來得及看清內容,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同志,麻煩讓一下。」

  蘇棠側身讓開。

  一個年輕人從她旁邊走過去,手裡拎著那個網兜,網兜里的保溫桶在陽光下反著光。這次她看清了他的正臉——不是完全看清,因為他低著頭,額前的頭髮擋住了半邊眉眼。但她看到了他的側臉:鼻樑很高,下頜線條乾淨利落,皮膚白得在這個滿廠都是灰撲撲工裝的人群里顯得突兀。

  不是那種病態的白,是曬不黑的那種白。

  他穿著一件白色的確良短袖襯衫,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顆,袖口挽了兩道,露出小臂。褲子是藏藍色的,熨得有褲線,腳上一雙黑色燈芯絨面布鞋,乾乾淨淨的,鞋面上沒沾什麼灰。

  在這座灰撲撲的工廠里,他像是一張不小心夾進舊書里的新書籤。

  蘇棠只看了他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但她注意到一個細節:他拎保溫桶的手指關節發白,像是攥得很緊。他的步子很快,但不是那種從容的快——是那種想儘快離開什麼地方、不想被任何人攔住的快。

  「小蘇,走了。」劉建國已經騎上了車。

  蘇棠跨上自行車,跟著他騎出了廠門。

  她沒回頭,但耳朵里還留著那個人走路的腳步聲——輕輕的,幾乎不發出聲響,像是從小就學會了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下午從印染廠出來,已經快四點了。

  印染廠的案子比預想的要複雜。丟的布匹不是成品,是半成品,藏在倉庫最裡面。保衛科的人說是外賊,但蘇棠看了倉庫的門鎖——那種老式的掛鎖,鎖鼻上全是鏽,要用鑰匙開都得費半天勁,外人根本打不開。

  她沒有當場發表意見,只是把現場的細節記在了腦子裡。

  回到分局,已經快下班了。劉建國讓她先走,自己還要整理今天的走訪記錄。蘇棠把自行車鎖在樓下的車棚里,走進分局大樓。

  走廊里有人在下棋,兩個人蹲在長條椅兩邊,中間擱著一塊木板當棋盤,棋子是木頭疙瘩刻的。走廊盡頭的水房裡傳來水龍頭嘩嘩的聲音,有人在洗茶缸子,有人扯著嗓子喊「老李電話」。

  蘇棠推開刑警隊辦公室的門,裡面只有趙春梅一個人。她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本《刑事偵查學》,一邊看一邊在筆記本上抄東西。

  「春梅姐,還沒走?」

  趙春梅抬頭看了她一眼,把書合上:「等你呢。第一天出去跑,感覺怎麼樣?」

  蘇棠在她對面坐下,把今天看到的兩個案子簡單說了說。她沒有說太多自己的判斷,只是客觀地敘述了看到的現場和聽到的證詞。但趙春梅是個老刑警了,一聽就聽出了門道。

  「你是覺得電機廠那個案子,門鎖有問題?」趙春梅問。

  「鎖扣板的螺絲鬆了一顆,可能是被別過的。」

  趙春梅盯著她看了兩秒鐘,忽然笑了:「周隊說你眼尖,還真沒說錯。我幹了三年,頭一回聽說新來的第一天就能看出門鎖不對勁的。」

  蘇棠笑了笑,沒解釋。

  「不過你這個習慣好,」趙春梅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干咱們這行,就是得心細。男的粗心,你看老劉,跑了二十年現場,有時候還不如我這個女的看得細。」

  她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外面的熱風灌進來,帶著一股燒烤的味道——樓下有人在烤紅薯,鐵皮桶改的爐子,紅薯的焦香味混著煤煙味,倒也不難聞。

  「對了,」趙春梅忽然轉過頭,「你住的地方安頓好了沒有?」

  「差不多,就是缺個煤爐子。早上想燒水都沒地方。」

  「我那兒有個多的,明天我給你帶過來。」趙春梅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常,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蘇棠沒有推辭。她知道這個年代的人,幫忙就是幫忙,不需要客氣,也不圖回報。

  「謝了,春梅姐。」

  趙春梅擺擺手,拿起桌上的軍綠色帆布挎包,把書塞進去:「走吧,我請你吃晚飯。國營二食堂的紅燒帶魚不錯,就是貴點兒,一份要四毛錢。我攢了兩斤糧票,夠咱倆吃的。」

  蘇棠想說「我請你」,但摸了摸口袋——今天早上出門時她數過,口袋裡還有中午買饅頭花掉的幾毛錢,加上剩餘的,總共不到兩塊。這個月工資三十二塊,已經花了一部分置辦生活用品,剩下不敢亂花。

  她沒說什麼,跟著趙春梅出了門。

  國營二食堂在分局斜對面,過一條馬路就到。

  門面不大,門口掛著「工農兵飯店」的牌子,紅色的油漆已經斑駁了。推門進去,撲面而來的是炒菜的油煙味和嘈雜的人聲。十幾張方桌,鋪著白底藍格的塑料桌布,桌上擱著一雙竹筷子,筷筒是鐵皮罐頭盒改的。天花板上吊著兩盞日光燈,有一盞在閃,明滅不定地照著牆上那張「禁止吸菸」的標語——標語底下坐著的人全在抽菸。

  趙春梅找了個靠牆的位置坐下,蘇棠坐在她對面。服務員過來,趙春梅點了紅燒帶魚、炒青菜和兩碗米飯,又加了一碗番茄蛋花湯。蘇棠算了算,這頓飯大概要一塊多錢,想說什麼,趙春梅已經把錢和糧票遞過去了。

  「別跟我客氣,」趙春梅說,「以後你發工資了請我吃回來就行。」

  等菜的功夫,趙春梅開始跟蘇棠聊隊裡的事。誰辦案子有一手,誰只會坐辦公室喝茶看報,哪個派出所的所長是個好樣的,哪個分局的副局長辦案子從來不沖在前面。蘇棠一邊聽一邊記,不是記在本子上,是記在心裡。前世她當過領導,知道一個單位里的人情世故比案子本身還複雜。

  菜上來了。紅燒帶魚做得確實不錯,魚肉緊實,咸鮮適口,配著米飯吃很下飯。蘇棠吃得很慢,不是因為不餓,是因為她還在想白天的事——電機廠的門鎖、印染廠的掛鎖、劉建國筆記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線索,還有紡織廠門口那個拎保溫桶的年輕人。

  「春梅姐,」蘇棠夾了一筷子青菜,假裝隨意地問,「紡織廠的案子,咱們管不管?」

  趙春梅正在啃帶魚,含混地問:「紡織廠什麼案子?」

  「沒有案子。我就是聽食堂的大師傅說,那邊最近治安也不太平。但好像沒報上來。」

  「廠礦企業的事,不好說。」趙春梅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他們保衛科有自己的人,能壓的就壓了。除非出了大事,打死人了或者丟了大額公物,才往上報。小偷小摸的,人家自己就能查。」

  蘇棠點了點頭。

  趙春梅忽然壓低聲音:「你聽誰說的?食堂大師傅?是不是姓王的那個?」

  「嗯。」

  「他那個人,嘴碎得很,滿廠的事沒有他不知道的。」趙春梅端起湯碗喝了一口,「不過他說的事,十有八九是真的。上次他跟我說紡織廠副廠長跟出納有一腿,過了不到一個月,兩個人真被處分了。」

  蘇棠笑了笑,沒接話。

  趙春梅放下湯碗,忽然嘆了口氣:「說起來,紡織廠沈廠長家那個老三,你知道吧?今天中午王師傅是不是也跟你說了?」

  蘇棠心裡一動,面上不動聲色:「提了一嘴。」

  「那孩子挺可憐的。」趙春梅把碗裡的湯喝乾淨,放下碗,「他媽三年前沒了,他爸沒多久就續弦了。後媽帶來一個兒子一個閨女,對他不冷不熱的。他上面兩個哥哥,一個下鄉去了黑龍江,一個在外地工作,就剩他一個在家。」

  「按道理他能留城?」

  「按道理能。多子女家庭,可以留一個在身邊照顧父母。但問題是——」趙春梅壓低聲音,「知青辦的人說他們家已經有一個留城了。他那個繼兄前年辦的手續,說是身體不好,留城安排了工作。現在指標就沒了。」

  蘇棠皺了皺眉:「他繼兄是真的身體不好?」

  趙春梅聳了聳肩:「誰知道呢。反正人家手續齊了,知青辦認了。現在輪到老三了,指標用完了,要麼下鄉,要麼——」

  「要麼什麼?」

  「要麼結婚。」趙春梅用筷子點了點桌子,「跟城裡戶口的人結婚,就不用下鄉。這是政策。但你說他一個二十歲的大小伙子,連個對象都沒有,上哪兒結婚去?」

  蘇棠沒說話。

  她想起今天中午在食堂門口看到的那個年輕人——拎著保溫桶,低著頭,走得很快。她想起他蒼白的指關節,想起他像貓一樣不發出聲響的步子。她想起保溫桶。那個保溫桶是舊的,白瓷漆掉了好幾塊,但擦得很乾淨。他拎著它去了哪裡?給誰送飯?

  她想起王師傅說的:他每個禮拜都去給他媽上墳。

  「所以他不想下鄉?」蘇棠問。

  「誰想下鄉啊。」趙春梅把最後一塊帶魚夾走,「黑龍江那地方,冬天零下三四十度,別說幹活了,光待著都夠嗆。他一個沒幹過重活的少爺,下去了能不能回來都兩說。」

  蘇棠把碗裡的米飯吃乾淨,放下筷子。

  她想起來,今天中午從食堂出來的時候,劉建國跟她說過一句話。那時他們剛騎車出了紡織廠大門,劉建國忽然頭也沒回地說了一句:「紡織廠那邊的治安問題,過陣子可能還得去一趟。你有空可以先摸摸情況。」

  她當時沒多想,現在想來,劉建國可能是故意帶她去紡織廠食堂的。不是為了吃飯,是為了讓她「先摸摸情況」。

  這個師父,話不多,但心思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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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飯,天還沒黑透。七月的江城市,太陽落得晚,天邊還剩一層橘紅色的光,把梧桐樹頂的葉子染成了銅色。

  蘇棠和趙春梅在分局門口分了手。趙春梅騎上車往南走了,蘇棠往北走——她住的地方在老城區的一條巷子裡,從分局走回去要十五分鐘。

  她走得很慢。不是累了,是在想事。

  三十二塊錢一個月的工資,十平米的筒子樓宿舍,一個搪瓷缸子,一條補丁摞補丁的棉被,一輛舊自行車。這就是她在1979年的全部家當。

  但她不覺得苦。前世她在省廳的時候,有一百二十平米的房子,有車,有手機,有電腦,有刷不完的信用卡。但那些東西沒有一個能讓她在凌晨兩點四十七分的時候,不倒在辦公桌上。

  這一世,她想要的不一樣。

  她想要一個家。不是一間屋子,是一個等她回去的人。

  走到巷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巷口的路燈下,站著一個老太太,正在收晾在繩上的床單。床單被風吹得鼓起來,像一面帆,老太太夠不著,踮著腳在那兒夠。

  蘇棠走過去,幫她把床單拽下來。

  老太太眯著眼睛看她:「你是新搬來那個女公安?」

  「嗯。」

  「好好好,」老太太把床單疊好夾在腋下,「公安好,住在這兒安全。」

  蘇棠笑了笑,拐進巷子,上了樓梯。

  樓道里的燈泡換了,不知道是誰換的,比昨天亮了一些。她摸出鑰匙開門,推門進去,屋裡黑漆漆的,有一股潮氣和舊報紙的味道。

  她拉亮燈。

  白熾燈泡晃了一下,亮了。

  十平米的小屋,空空蕩蕩。床上的被子疊得方方正正,床頭柜上擱著那本壓枕頭用的書,是一本《毛澤東選集》第四卷,扉頁上寫著「1977年印刷」,定價三毛八分錢。

  她坐到床沿上,脫了鞋。

  水泥地的涼意從腳底板傳上來,跟前世她在辦公室熬夜時地板的涼意不一樣。那個涼是空調吹出來的,乾燥的、機械的。這個涼是地氣,濕漉漉的,帶著泥土和石灰的味道。

  她躺下來,盯著天花板上的水痕。

  明天還要去印染廠。

  後天可能還要去紡織廠。

  那個人——那個拎保溫桶的年輕人——她會不會再遇到他?

  她不知道。

  但她想起今天中午他走過去的那一刻,風把他的襯衫吹起來,後背的布料貼在他身上,露出肩胛骨淺淺的輪廓。那是幹過一點活但沒幹過重活的肩胛骨。是被人養大但沒有被人寵大的肩胛骨。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蟬還在叫,叫得比白天還響。

  1979年7月的夜晚,沒有空調,沒有手機,沒有電視。只有蟬聲、煤煙味、和水泥地往上返的涼意。

  蘇棠閉上眼睛。

  明天,她還要去紡織廠。

  也許不是為了案子。

  她沒想明白是為了什麼,但也不著急想明白。

  重活一次,有些事,慢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