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杜德昌

  第二天,蘇棠又去了紅旗公社。

  這一次她沒有去公社找趙衛國,而是直接騎到了第三個生產隊——杜德昌所在的那個隊。她把自行車停在村口的老槐樹下,鎖好,步行進村。

  清晨的村子還沒完全醒來。雞在院子裡叫,狗在巷子裡跑,有人家在生火做早飯,煙囪里冒出青灰色的煙,混著柴火的味道。蘇棠穿著一身便裝——趙春梅借給她的那件碎花襯衫,藏藍色褲子,黑布鞋。這是趙春梅昨天教她的:「你穿警服去,誰見了都嘴緊。換身衣裳,人家當你是走親戚的,話就好套了。」蘇棠聽了她的建議,今天果然沒人多看她一眼,偶爾有村民打量她一眼,也以為是誰家的親戚,目光很快就滑過去了。

  她沒有直接去杜德昌家,而是先找了生產隊長。

  生產隊長姓馬,叫馬德勝,四十來歲,臉膛黝黑,手大腳大,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幹活的人。他住在村東頭,三間土坯房,院子裡養著幾隻雞,一隻大紅公雞站在牆頭上,昂著頭叫。馬德勝蹲在院子裡吃早飯,棒子麵粥就鹹菜,呼嚕呼嚕喝得很響。看到蘇棠進來,他站起來,用手背抹了一下嘴。

  「同志,找誰?」

  蘇棠亮了一下工作證,但沒穿警服,她把手伸進布兜里掏證件的動作很自然——「公安局的。想跟您了解一下村里外來人員的情況。」

  馬德勝的表情沒什麼變化,把碗放在地上,搬了把椅子讓蘇棠坐,又把那碗粥端起來繼續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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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來人員?我們村偏,沒幾個人來。走親戚的倒是有,住幾天就走了。」

  蘇棠掏出筆記本,翻開第一頁,「您記不記得,最近幾個月,有沒有外鄉人來村里找活乾的?」

  馬德勝想了想,放下碗,「你這麼一說——好像有一個。上個月還是上上個月,記不清了。一個男的,三四十歲,說是找活干。在村里轉了一圈,後來就走了。去哪兒了,不知道。」

  蘇棠把這條記下來,「他是自己來的,還是有人介紹的?」

  「自己來的吧。」馬德勝又想了想,「我記得他在村里問了幾家,都說不要人。後來他往村西頭去了,那邊是杜德昌家。」

  蘇棠的筆尖頓了一下。杜德昌。

  「杜德昌家招過人?」

  馬德勝搖頭,「不知道。杜德昌那個人,不愛跟人來往,他家裡的事,村里人不太清楚。」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但蘇棠注意到他往杜德昌家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個眼神里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厭惡,也不是害怕,更像是「不想多提」。

  蘇棠在筆記本上把「馬德勝看了杜德昌家方向一眼」這個細節記了下來。在案子裡,這種不經意的目光,有時候比說的話更有價值。

  從馬德勝家出來,蘇棠在村里轉了一圈。村不大,三四十戶人家,沿著一條土路兩邊排開,土坯房為主,偶爾有幾間石頭牆的,杜德昌家的紅磚房在村子最西頭,像一顆鑲在灰布上的紅寶石,顯眼得很。蘇棠沒有直接過去,而是先找了村里幾個坐在路邊聊天的老太太,蹲下來跟她們嘮了幾句。

  老太太們嘴碎,話多,但有用。

  一個姓張的老太太說:「杜德昌家確實招過人。去年好像就有,今年也有。說是種地忙不過來,找人幫忙。具體招了誰,我們不知道。他那人也不跟我們說,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旁邊一個老太太跟著附和,「他媳婦也是個悶葫蘆,見了人也不打招呼,低著頭就走。」另一個老太太壓低聲音,像是說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他家的院牆,前年又加高了一層。以前沒這麼高的,現在站在牆根底下都看不見院子裡頭。」蘇棠問加高院牆的時間,老太太想了想,說是前年秋天的事。

  蘇棠把這些話都記在了心裡。

  在杜德昌家的問題上,她現在的信息拼圖是這樣的:第一,有外來找活乾的人在村里出現過,最後出現的方向是杜德昌家;第二,杜德昌家確實招過人,但具體情況村里人不知道;第三,杜德昌家在前年秋天加高了院牆,不讓人看見院子裡。這些信息單獨拿出來,哪一條都不說明問題——農村招工不稀奇,高院牆也不犯法。但蘇棠的腦子裡,那條「不對勁」的線又繃緊了一些,像琴弦被人擰了一圈,還沒斷,但音已經不對了。

  她在村里一直待到中午。太陽升到頭頂,曬得人發暈。她蹲在樹蔭底下喝了口水,正準備去找杜德昌家隔壁的鄰居聊聊,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同志,你找誰?」

  蘇棠回過頭。一個男人站在她身後不遠的地方,五十歲左右,中等個子,穿著一件灰色對襟褂子,黑布褲,腳上是一雙黃膠鞋。他的臉很普通,放在人群里找不出來的那種,皮膚偏黑,額頭有幾道深深的抬頭紋,嘴角微微往下撇,天生的苦相。但他的眼睛——蘇棠注意到他的眼睛。不大,眼皮有點腫,但看人的時候很專注,像是在把你從頭到腳摸一遍。

  「你是——」

  「我就是這村的。」男人笑了笑,露出一口黃牙,「看你在村里轉了半天,以為你是走親戚的。後來看你不像,問一下。」

  蘇棠站起來,拍掉褲子上的灰,「我是城中分局的,來了解一下村裡的治安情況。」她沒有說具體的案子,只說「治安情況」,這是實話。男人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蘇棠注意到他眼角的肌肉微微繃了一下,很快又鬆開了,快得像風吹過水麵,但蘇棠看到了。

  「你貴姓?」蘇棠問。

  「免貴姓杜,杜德昌。」

  蘇棠伸出手跟他握了握,他的手掌很粗糙,手心有硬硬的繭子,是指尖和掌根的位置——這是長期握鋤頭、鐵鍬等農具磨出來的。但蘇棠也注意到,他大拇指內側有一塊老繭,形狀不太規則,不像農具磨的。她前世見過類似的老繭——長期握刀的人,大拇指內側會有這種繭。不是菜刀,是另一種刀。但她沒有露出任何異樣,鬆了手,笑了笑。

  「杜師傅,我正好想問問你。你在村里住了多少年了?」

  杜德昌把手縮回去,插進褲兜里,「住了大半輩子了。土生土長的。」

  「那你對村里熟。最近幾個月,有沒有發現什麼可疑的人或者事?」

  杜德昌想了想,搖頭,「沒發現。村里太平得很。」

  蘇棠點了點頭,把筆記本合上,「行,謝謝你。我再去別處轉轉。」

  杜德昌笑了笑,「同志辛苦了。」說完轉身走了。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背微微有點駝,走在土路上,像任何一個五十歲的農村老漢。但蘇棠看著他的背影,心裡那個「不對勁」的念頭又冒了出來。

  他主動上來的。一個不愛跟人來往的人,主動上來跟一個陌生「幹部」搭話,這一點本身就不太對。而且他問「你找誰」的時候,語氣很自然,但眼睛在她身上掃了一圈,先看臉,再看手,再看腰——那個眼神,不像一個種地的農民看一個陌生幹部的眼神。更像是一個人到了一個陌生環境裡,先看有沒有危險的那種眼神。蘇棠前世見過這種眼神,在審訊室里,在抓捕現場,在一些隱藏了很久的嫌疑人臉上。那是長期保持警惕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她沒有急著下結論,只是在筆記本上寫下兩行字。第一行:杜主動搭話。第二行:眼神異常,長期警惕。

  從村里出來,蘇棠又去了鄰近的兩個生產隊。走訪了十幾戶人家,問了同樣的問題——最近有沒有見過外來的陌生人,有沒有聽說過誰失蹤了。大多數人都搖頭,但有兩戶提供了一點信息。一戶說「上個月有個外地口音的人在村里問路,問紅旗公社怎麼走」,另一戶說「我娘家那邊有個親戚,說他們村也有人出去找工作沒回來的,但是哪個村我記不清了」。蘇棠把這兩條都記了下來,雖然模糊,但至少說明了一件事——失蹤的不止城北派出所那三份報案記錄上的三個人。可能還有更多的人失蹤了,只是沒有報案,或者報錯了地方,或者還沒被人發現。

  這個判斷讓她後脊背有點發涼。但她把那種發涼的感覺壓了下去,繼續走訪。

  下午四點多,蘇棠回到了分局。

  趙春梅正在整理戶籍資料,看到她進來,抬起頭問了一句:「今天有收穫嗎?」

  蘇棠把筆記本放在桌上,翻到今天記的那些內容。

  「紅旗公社那邊有一戶人家,姓杜,獨門獨院。村里人說他在家招工,從外面招人來幹活。具體招了誰,招了多少,沒人知道。」

  趙春梅湊過來看了一眼筆記本上的「杜德昌」三個字,皺了皺眉,「你覺得有問題?」

  「說不上來。」蘇棠說了實話,「就是覺得有點不對。他家院牆比別人家的高,還用紅磚蓋的房,條件比一般社員好。但他就是個種地的,哪來那麼多錢?」

  趙春梅靠在椅背上,想了想,「你在懷疑什麼?」

  蘇棠沉默了一會兒。她不能說「我懷疑他殺了人」,因為她沒有任何證據,連間接證據都沒有。她只能說:「我在想,那幾個失蹤的人,是不是跟他有關係。」

  趙春梅看著她,目光里有一點擔憂,「你才去紅旗公社兩天,別急著下結論。這種失蹤案,很多時候是當事人自己跑了,或者出了意外沒被發現。你先別往最壞的地方想。」

  蘇棠知道趙春梅說得對。前世她辦過太多案子,見過太多慘烈的現場,她的思維已經被訓練成「先往最壞的地方想」。但這個年代的人不這麼想。在他們看來,失蹤就是失蹤,不是命案。她不能把前世的經驗強加給這一世的人。

  「我知道,」蘇棠說,「我就先摸摸情況。不急著下結論。」

  趙春梅點了點頭,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你自己掌握。」

  晚上回到家,沈硯之在廚房裡忙活。

  今天做的是清炒土豆絲和一碗肉末蒸蛋。土豆絲切得極細,根根分明,火候剛好,脆生生的。蒸蛋上面撒了一層蔥花,淋了一點醬油,蛋羹嫩得像豆腐,勺子一碰就顫。

  蘇棠坐下來吃飯,沈硯之坐在對面,手裡又在翻那本《機械製圖》。蘇棠發現他最近每天晚上都在看這本書,有時候還會在紙上畫圖,畫得工工整整的。

  「你今天又去紅旗公社了?」沈硯之翻了一頁書,問了一句。

  「嗯。」

  「有什麼發現?」

  蘇棠舀了一勺蒸蛋,含在嘴裡,想了想,說:「有一個人,我覺得不太對勁。」

  沈硯之把書放下,看著她。

  蘇棠把杜德昌的情況跟他說了。說完以後,她看著沈硯之的表情——他的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線,像在想什麼事。

  「你覺得他哪裡不對?」沈硯之問。

  蘇棠想了想,說:「他說的話,做的事,都沒問題。但他的眼神不對。一個種地的農民,看到一個穿便裝的公安,不應該有那種眼神。」她沒有把「那是長期保持警惕的人才會有的眼神」這句話說出來,說了沈硯之也不一定懂。

  沈硯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讓蘇棠意外的話。

  「你說的那個人,我見過。」

  蘇棠放下筷子,「你見過?」

  「前幾天去紅旗公社給你送飯,騎車路過一個紅磚院牆,門口站著一個男人,五十來歲。他看了我一眼,我當時覺得——」沈硯之頓了頓,像是在找合適的詞,「覺得不太舒服。」

  「怎麼不舒服?」

  「說不上來。就是被他看了一眼,覺得後背發涼。」沈硯之說完,自己笑了一下,「可能是我想多了。」

  蘇棠沒有笑。她知道沈硯之說的那種感覺——有些人看你的眼神,會讓人本能地不舒服。那不是長相的問題,是眼神背後的東西。蘇棠前世在審訊室里見過幾十個殺人犯,有些人長得很斯文,說話很客氣,但你看他的眼睛,就知道這個人不對。沈硯之沒有經過任何刑偵訓練,他只是憑直覺感受到了那種不對勁。蘇棠覺得,這種直覺,可能比什麼線索都重要。

  吃完飯,蘇棠把碗筷收拾了。今天她沒讓沈硯之洗,自己站在水池前,打開水龍頭。水嘩嘩地流,手指伸進去,涼的。沈硯之走過來,站在她旁邊,伸出手把水龍頭關小了一點。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背,涼的,他皺了皺眉。

  「水太涼了,」他拿了塊毛巾遞給她,「擦擦手。」

  蘇棠接過毛巾擦手,毛巾是乾淨的,帶著肥皂的香味。

  「蘇棠。」沈硯之叫她。

  「嗯。」

  「那個案子,你別太著急。慢慢查,總會查出來的。」

  蘇棠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認真,不是那種安慰人的敷衍,是真的相信她能查出來。蘇棠忽然覺得,這個家裡有一個人在等她回來,聽她說案子的事,說哪個人的眼神不對,說哪個院牆太高了,然後告訴她「慢慢查,總會查出來的」。前世她從來不需要這種話。她只需要自己撐著。撐著撐著她就能破案,就能升職,就能在凌晨兩點四十七分的時候,倒在辦公桌上。

  「好。」蘇棠說,「不著急。」

  她說完這句話,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這一世的她,確實沒有前世那麼急了。不是因為案子不重要,是因為她知道,她不用一個人在撐著。有人等她回家,有人給她做飯,有人在她蹲了一天的村子之後,給她按摩肩膀,告訴她水太涼了別用冷水洗碗。

  這個人,她用一場婚姻留下來,但這個人給她的,遠遠超過一場婚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