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蘇棠到分局報到後,騎上車往北去了。
從分局到紅旗公社,騎車要將近一個小時。先走一段柏油路,過了城北的鋼材廠,柏油路就變成了砂石路,車輪碾上去沙沙響,揚起一路黃灰。路兩邊是大片的玉米地,玉米稈子一人多高,葉子在風裡嘩啦啦地響。偶爾有一輛拖拉機從旁邊開過去,突突突地冒著黑煙,車上坐著幾個戴草帽的農民,看了蘇棠一眼,又轉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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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棠騎得不快,一邊騎一邊看路邊的地形。她把這條路記在腦子裡——哪裡有個岔路口,哪裡有片樹林,哪裡有幾間孤零零的房子。這個習慣是前世養成的,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先把環境摸清楚,萬一以後用得著呢。
紅旗公社到了。
說是公社,其實就是一條不長的土路,兩邊有幾排青磚平房。公社辦公室、供銷社、衛生所、郵局,都在這條路上。路邊拴著一頭驢,驢低著頭吃草,尾巴甩來甩去。供銷社門口坐著幾個老頭,在樹蔭底下下象棋,棋子啪啪地拍在棋盤上,聲音脆得很。
蘇棠把自行車停在公社門口,推門進去。
公社辦公室是一間大屋子,水泥地,白灰牆,牆上掛著毛主席像和好幾面錦旗。靠牆是一排老式桌椅,桌上堆著文件,最裡面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著藍色中山裝,戴著老花鏡,正在看報紙。他聽到門響,抬起頭,目光從老花鏡上方射過來,打量了蘇棠一眼,落在她的警服上。
「同志,找誰?」
蘇棠走過去,掏出工作證亮了一下:「江城市公安局城中分局刑警隊,蘇棠。來了解一下情況。」
男人摘下老花鏡,站起來,跟蘇棠握了手。他的手粗糙,手心有厚厚的繭子。「我姓趙,趙德厚,公社治安主任。刑警隊的?少見啊,女同志。」
「趙主任,我想了解一下,最近這幾個月,你們公社有沒有什麼異常情況?」蘇棠沒有直接說失蹤案的事,先繞了一個彎。
趙德厚想了想,搖搖頭:「沒什麼異常。生產都正常,治安也穩定。前兩個月有兩家打架的,我們調解了,沒出大事。」
蘇棠掏出筆記本,翻開,把趙三娃工友說的那句話念了一遍:「我這邊有一條線索,說紅旗公社這邊有戶人家在招工,從外面招人來幹活。你知道這件事嗎?」
趙德厚皺了皺眉,搖頭:「沒聽說過。各生產隊用工都是隊裡安排,哪有從外面招人的?誰說的?」
「一個報案人。」蘇棠沒說是誰,把筆記本合上,「趙主任,我想在公社這邊轉轉,走訪幾戶人家。您看方便嗎?」
趙德厚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行。我找人帶你。」
他走到門口,喊了一嗓子:「小趙!小趙!」
一個年輕人從隔壁屋跑過來,二十七八歲的樣子,黑黑瘦瘦,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褂子。他是公社的治安員,姓趙,叫趙衛國。
「衛國,你帶這位蘇同志在公社附近轉轉,了解一下情況。」趙德厚說完,又看了蘇棠一眼,「蘇同志,我們這邊窮鄉僻壤的,沒什麼大事,你怕是白跑一趟。」
蘇棠笑了笑:「白跑也正常。干我們這行的,十次跑九次白跑,但總得跑了才知道。」
趙衛國騎著一輛二八大槓,帶著蘇棠沿著生產隊的土路走。
路不好走,坑坑窪窪的,蘇棠騎著車顛得屁股疼。趙衛國倒是習慣了,騎得飛快,蘇棠跟在他後面,塵土撲面而來,打得臉上生疼。她把頭巾往上拉了拉,護住口鼻。
「你們這邊,外來人員多不多?」蘇棠扯著嗓子問。
趙衛國回過頭,大聲說:「不多。除了走親戚的,基本沒有。城裡人誰往鄉下跑?」
「有沒有那種——在村里租房子住的外來人?」
「沒有。我們這邊房子都是社員自己住的,哪有租出去的?」趙衛國想了想,「倒是有幾個從外縣過來投奔親戚的,住了一陣就走了。都是老實人,沒什麼問題。」
蘇棠沒再問,繼續跟著他騎。
他們走了兩個生產隊。趙衛國帶著她見了生產隊長,蘇棠問了幾個問題——最近有沒有陌生人來過,有沒有人反映家裡丟了東西,有沒有人失蹤。生產隊長們都說沒有。有一個隊長想了想,說了一句:「上個月好像有個外鄉人來過,說是找活乾的,在村里轉了一圈就走了。叫什麼名字,不知道。長什麼樣,也記不清了。」
蘇棠把這條記在筆記本上。一條很模糊的線索,模糊到幾乎沒有價值。但她還是記了。前世的經驗告訴她,很多案子破獲以後回頭看,最初的那些線索都是模糊的,是後來一點一點拼起來的。
走訪到第三個生產隊的時候,蘇棠注意到一件事。這個生產隊的位置比較偏僻,靠近一片丘陵地帶,房子蓋得稀稀拉拉的,不像前兩個生產隊那麼集中。有一戶人家引起了她的注意——房子在村子最邊上,獨門獨院,院牆很高,用的不是土坯,是紅磚。在這個年代,農村蓋紅磚房的不多,大多是土坯牆或者石頭牆。紅磚貴,一般人用不起。
「那戶人家是幹什麼的?」蘇棠指了指那個院子。
趙衛國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說:「那是杜家的。戶主叫杜德昌,兩口子,沒兒沒女。杜德昌以前在城裡幹過活,後來回來了,在家裡種地。他家條件比較好,杜德昌能幹,攢了點錢,蓋了這房子。」
「他一個人種地,能攢這麼多錢?」
趙衛國笑了笑:「誰知道呢。說不定在城裡幹活的時候攢的。」
蘇棠看了看那個院子,把「杜德昌」三個字記在筆記本上,在旁邊打了一個問號。不是因為他有問題,是因為他特殊。在所有人都住土坯房的地方,一個人住紅磚房,這一點本身就值得多看一眼。破案的邏輯有時候很簡單——異常之處,就是線索開始的地方。
剛吃完,沈硯之來了。
他騎著自行車從城裡來的,車把上掛著一個布兜,兜里裝著兩個搪瓷飯盒。他到公社門口的時候,蘇棠正站在台階上喝水,差點被水嗆到。
「你怎麼來了?」她放下搪瓷缸子。
沈硯之把自行車停好,走過來,把布兜遞給她。「說好了給你帶飯。你沒拿。」他的語氣很平靜,但臉上有一層薄汗,頭髮也被風吹得有點亂。從城裡到紅旗公社,騎自行車要將近一個小時。他中午下了班就趕過來了,來回將近兩個小時,就為了給她送一頓飯。
蘇棠看著布兜,裡面是一個飯盒和一個保溫桶。飯盒裡是米飯和菜,保溫桶里是湯。她打開飯盒,裡面是紅燒排骨——不是昨天晚上吃剩的,是新做的。排骨燉得酥爛,醬紅色,湯汁收得剛剛好,每一塊排骨都裹著一層亮晶晶的醬汁。排骨下面是米飯,米飯被湯汁浸了一部分,變成了深褐色,看著就香。
「你中午沒吃?」蘇棠問他。
沈硯之搖了搖頭,「回去再吃。下午廠里請了半天假。」
蘇棠想說「你跑這麼遠就為了送個飯」,但話到嘴邊,看到他的表情——他沒覺得自己做了多了不起的事,臉上帶著一種「應該做的」表情——她把話咽了回去,把飯盒蓋上。
「我吃過了。公社食堂吃的。這個我帶回去晚上吃。」
沈硯之點了點頭,沒說什麼。他看著蘇棠的臉,忽然伸出手,在她臉頰上擦了一下。
蘇棠愣了一下。
「臉上有灰,」沈硯之把手收回去,耳朵尖紅了,「騎車騎的。」
蘇棠也紅了臉。不是因為害羞,是因為旁邊有人。趙衛國站在供銷社門口,正朝這邊看,嘴角帶著一種「我什麼都沒看見」的笑。
「你趕緊回去,」蘇棠說,「路上慢點。」
沈硯之應了一聲,跨上自行車,騎走了。蘇棠站在公社門口看著他的背影——白襯衫,黑色布兜,騎得不快不慢。他從那個紅磚院牆旁邊騎過去的時候,蘇棠注意到杜德昌家的院門關著,從外面看不到裡面的情況。沈硯之騎過去,拐了個彎,消失在玉米地那邊。
下午,蘇棠又走了兩個生產隊。
還是沒什麼收穫。社員們都說得差不多——沒見什麼陌生人,沒聽說誰失蹤,日子過得平平常常。蘇棠的筆記本倒是記了好幾頁,但大部分是沒什麼用的信息,什麼「三隊張家的豬跑了找了兩天才找回來」「五隊李家的兒子在城裡當臨時工一個月回來一趟」之類的。蘇棠覺得自己像一個在沙子裡找金子的人,篩了一天,篩出來的全是沙子。但篩沙子這種事,她是做慣了的。前世她篩過無數次沙子,有些案子篩了幾個月才篩出一粒金子,而那粒金子就是破案的關鍵。
回城的路上,她路過杜德昌家的那個院子。
院門還是關著。蘇棠放慢了車速,往裡看了一眼。院牆太高,什麼也看不見。但她注意到一件事——院門口的地上,有幾道新的車轍印,是那種架子車的車轍,比自行車輪寬得多,深深地刻在泥地上。架子車一般是用來拉重物的。拉什麼?糧食?磚頭?還是別的什麼?
她把這個細節記在了腦子裡。
回到分局,天快黑了。辦公室只有趙春梅一個人,正在整理今天的走訪記錄。看到蘇棠進來,她抬起頭,問了一句:「跑了一天,有收穫嗎?」
蘇棠把包放下,坐到自己椅子上。她用搪瓷缸子倒了杯水,喝了一大口,水已經涼了,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裡。
「沒有。」她說。
趙春梅看了她一眼,「明天還去?」
「去。」
趙春梅沒再問,低下頭繼續整理記錄。
蘇棠坐在那裡,翻開筆記本,看著今天記的那些信息。大部分是廢的,但有幾點她覺得有點意思:第一,三隊的趙隊長說「上個月有個外鄉人來過,找活乾的,轉了一圈就走了」——時間點與趙三娃失蹤的時間吻合;第二,杜德昌家的紅磚房,在整個片區的土坯房裡顯得很突兀;第三,杜德昌家院門口那些架子車的車轍印,不像是一輛普通農用車的痕跡。
她把這三條信息單獨列在筆記本的最後面,每一條下面畫了橫線。
三條線,都指向同一個人。不,不是指向,是「可能指向」。一個老刑警的直覺告訴她,杜德昌這個人——值得再查。但也僅僅是「值得再查」。沒有證據,沒有證人,沒有任何實質性的東西。蘇棠合上筆記本,閉了閉眼睛。她想起前世她經手過的一個案子,受害人是個外地來的小姑娘,失蹤了半年,最後在一個廢棄廠房的地下室里找到的。破案的關鍵,不是什麼高科技手段,是一個老民警的一句話——「那個廠房旁邊的住戶,我總覺得他家不對勁。」蘇棠當時問那個老民警,「哪裡不對勁?」老民警說,「說不上來。就是不對勁。」
後來案子破了,那個人確實是兇手。
「不對勁」三個字,有時候比什麼證據都重要。因為證據是破了案以後才有的,「不對勁」是破案之前就有的。它是一種直覺,是經驗堆出來的本能反應。蘇棠前世不相信直覺,她只相信證據。但後來她發現,很多好刑警都有這種直覺,它不是什麼神神叨叨的東西,是你的大腦在你不注意的時候,已經幫你把所有線索處理了一遍,然後給你一個結論。這個結論,就叫「不對勁」。
杜德昌這個人,讓蘇棠覺得不對勁。不是因為他做了什麼,是因為他什麼都不做,卻擁有別人沒有的東西。在所有人都窮的地方,一個人不窮,本身就是一個問題。
但這種話,她不能跟任何人說。說了別人會以為她瘋了——一個剛參加工作不到一個月的新人,憑著「直覺」就要查人家?不合適。所以她什麼都沒說,把筆記本揣進兜里,站起來。
「明天我繼續去紅旗公社,」她對趙春梅說,「再轉轉。」
趙春梅抬頭看了她一眼,張了張嘴,欲言又止,最後只說了一句:「注意身體。」
蘇棠點了點頭,走出辦公室。
回到家,沈硯之已經把飯做好了。他今天回來得早——送了飯後直接回了家,沒去廠里。紅燒排骨熱在鍋里,還炒了一盤蒜蓉空心菜,蒸了米飯。蘇棠坐下來吃飯,沈硯之坐在對面,手裡拿著一本《機械製圖》,一邊看一邊吃。他在自學,說是想在廠里轉正。蘇棠看了他一眼——他翻書的時候,手指在書頁上輕輕划過,指尖帶著淡淡的鉛筆灰。
「今天跑了一天,有什麼發現?」沈硯之問。
蘇棠嚼著排骨,含混地說:「沒什麼發現。走訪了幾個生產隊,都說沒見什麼陌生人。」
沈硯之點了點頭,沒再問。他合上書,站起來繞到蘇棠身後,把雙手放在她的肩膀上,開始按。他的手指捏在她肩頸的肌肉上,力道剛好,不輕不重。蘇棠的肩膀今天確實很酸——騎了一天的車,顛了一天,肌肉發緊。沈硯之的手指按下去,酸脹感從肩膀蔓延到後腦勺,她閉了閉眼睛,整個人鬆了下來。
「有一戶人家,」蘇棠閉著眼睛說,「住的房子跟別人不一樣。紅磚的,院牆很高。」
沈硯之的手沒有停,「你覺得有問題?」
「說不上來。」蘇棠想了想,「就是覺得不對勁。」
沈硯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讓蘇棠意外的話:「你信你自己的感覺就行。」
蘇棠睜開眼睛,回頭看了他一眼。沈硯之的表情很認真,不是那種敷衍的安慰,是真的在表達一種態度——她判斷事情的時候,他站在她這邊。不管有沒有證據,不管別人信不信,他信。
「你又不懂破案,」蘇棠說。
沈硯之手上的動作沒停,「我不懂破案,但我懂你。」
蘇棠沒再說話。她把頭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感受著沈硯之的手指在她肩頸上按揉的力道。窗外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飯,聲音在暮色里傳得很遠。遠處紡織廠的煙囪還在冒煙,把天空染成灰藍色。
她想,明天再去紅旗公社。再去看看那個紅磚院子。
不是因為有了新的證據,是因為她信自己的感覺。沈硯之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