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是周一早上送來的。
蘇棠到辦公室的時候,周建國已經在了。他面前的桌上攤著三份報案記錄,菸灰缸里堆了四五個菸頭,看樣子來了有一陣了。趙春梅坐在他對面,手裡拿著一支鋼筆,在本子上記著什麼。劉建國站在窗邊,背對著大家,面朝窗外抽菸。屋子裡的氣氛不對——不是緊張,是那種「事情不小但還沒理出頭緒」的悶。
蘇棠把包放下,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了。沒人說話,周建國翻著那三份記錄,翻完了,又從頭翻了一遍。窗外有人在走廊里拖地,拖把撞到門框上,悶悶的一聲響。隔壁辦公室的電話響了,沒人接,響了七八聲才停。
周建國把菸頭掐滅在菸灰缸里,抬起頭。
「城北派出所報上來的。上個月到現在,紅旗公社那邊丟了四個人。」
他把三份記錄推到桌子中間。蘇棠拿了一份,趙春梅拿了一份,劉建國從窗邊走過來,拿了剩下的一份。
蘇棠翻開手裡的那張。紙質粗糙,是用那種帶紅頭的派出所專用筆錄紙手寫的,鋼筆字跡潦草,有些地方墨水洇開了,辨認起來有點費勁。報案時間是六月二十三日。報案人是一個叫李翠花的女人,四十二歲,紅旗公社第二生產隊社員。失蹤者是她的丈夫,名叫劉德厚,四十五歲,也是紅旗公社二隊的社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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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家的五月十二號出去的,」蘇棠念著筆錄上的原話,「說到江城找工作,找個活干。走了以後就沒回來。我等他到月底,還是沒回來。我去城裡找了兩趟,沒找到。我跟隊裡說了,隊裡說讓再等等。等到六月底了還不見人,我就來派出所報了。」
她翻了翻後面,沒有附任何證明材料。沒有劉德厚的照片,沒有他的詳細體貌特徵描述,甚至連他出門那天穿的什麼衣服都沒寫清楚。
「這個案子派人查過沒有?」劉建國問。
周建國搖頭:「派出所人手不夠,光是戶籍整頓就忙不過來。再說——人走失了不到兩個月,按照慣例,不夠立案標準。」他頓了頓,看著桌上那三份記錄,「要不是後來又報了三個,這份估計還壓在抽屜里。」
趙春梅手裡那份是六月二十八日報的。失蹤者叫王長河,三十八歲,臨江縣人——不是紅旗公社的,是臨江縣下面一個叫柳河鄉的。他到江城來是找親戚的,說是想托親戚在城裡找個活干。親戚沒等到他,等了十來天不見人影,跑到江城來找,找了一圈沒找到,最後到城北派出所報了案。親戚姓孟,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太太,在派出所哭了一場,說「這孩子老實,從來沒出過遠門,肯定是出了什麼事」。派出所的人做了筆錄,讓老太太回去等消息,然後就沒了下文。
蘇棠把兩份記錄放在一起,比對著看。兩個人的失蹤時間都在五月中旬前後,前後差了不到一個禮拜。一個人是紅旗公社的,一個是臨江縣的,看起來沒什麼關係。但她心裡有一個念頭冒出來,像是水底的氣泡,咕嘟一下,還沒升到水面就破了。
「第三份呢?」她問。
劉建國把手裡的那份放在桌上。這份的報案時間更晚,七月二日,也就是上個禮拜四。失蹤者叫趙三娃,三十二歲,沒有固定住址,是那種在城裡各處打零工的外來人員。他的工友來報的案,說趙三娃五月底就不見了,開始以為是去別處找活了,但後來聽另一個工友說,趙三娃走之前提過一句,說北郊紅旗公社那邊有戶人家在招工,工資開得不低,他打算去看看。
「看看。」劉建國把「看看」兩個字咬得很重,「看了就沒了。」
蘇棠的目光在三份記錄上掃了一遍,最後落在最後一份的那個細節上——趙三娃的工友提到「北郊紅旗公社那邊有戶人家在招工」。
周建國敲了敲桌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來。
「老劉,你上午去紅旗公社,找公社的治安主任聊聊,看那邊最近有沒有什麼異常。春梅,你去臨江縣,跟柳河鄉派出所碰個頭,把王長河的情況摸一摸。我下午去城北派出所,把這幾個案子的原始材料調出來看看。小蘇——」
他看了蘇棠一眼,猶豫了一下。
「你跟我去城北所。先熟悉情況,不著急上手。」
蘇棠應了一聲,沒多說。她知道周建國的意思——她才來隊裡不到一個月,雖然上次印染廠的案子表現不錯,但這種涉及多起失蹤的案子,老同志帶著做是規矩。她沒意見。但她把趙三娃那份記錄的筆跡記在了腦子裡,尤其是「北郊紅旗公社有戶人家在招工」那句話,她默念了兩遍,記住了。
散會後,蘇棠把三份記錄又看了一遍。這一次她看得更慢,每個字都不放過。她注意到一個細節——劉德厚的妻子李翠花在筆錄里提到,「我當家的出門那天,穿了一件藍色的確良短袖」,但後面又有一句「他那件衣服是去年做的,做的時候布票還是跟鄰居借的」。藍色的確良短袖,對於一個農村家庭來說,是出客才穿的衣裳。劉德厚去城裡找工作,穿了最好的衣服。
這說明什麼?說明他很重視這次出門。不是隨便逛逛,是認真的。
趙三娃的工友在筆錄里說,「三娃走的時候挺高興,說那邊給的工資高,干一個月頂在城裡干仨月」。高興的,以為找到了好活。
王長河的親戚說,「這孩子老實,從來沒出過遠門」。頭一回出遠門,投奔親戚,結果半路上就沒信了。
三種不同的狀態,但結局是一樣的——都消失了。
蘇棠把記錄疊好,放在桌角。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馬路。梧桐樹葉子被太陽曬得打卷,蟬聲密得像一張網。遠處有人在騎自行車,車鈴鐺叮鈴鈴響了一聲,很快又聽不見了。
她想起前世辦過的那些失蹤案。大多數失蹤者最後都能找到——回了老家、換了工作、跟人跑了。但也有找不到的。那些找不到的,最後大多數都去了一個地方。她不敢往下想,把那個念頭掐滅了,轉身回到座位上,開始整理採訪提綱——把要去派出所核實的問題一條一條列在筆記本上,字跡工工整整,邏輯清清楚楚。
這不是重生者開掛,這是一個老刑警的職業本能。
中午蘇棠回到家——那個兩室一廳的新家,沈硯之已經把飯做好了。
搬過來一個多禮拜,他每天中午都做飯。蘇棠說過「我在食堂吃就行,你別麻煩了」,他說「不麻煩」,然後就繼續做。蘇棠也懶得再說了,反正她也想吃。
今天做的是紅燒帶魚。帶魚是早上在菜市場排了四十分鐘隊買的,這個年代帶魚緊俏,去晚了就沒了。沈硯之把帶魚煎得兩面金黃,加醬油、糖、料酒、蔥姜,小火慢燉到湯汁收干,魚肉又嫩又入味。旁邊配了一碟醋溜白菜和一盆番茄蛋花湯,湯里飄著幾滴香油,聞著就開胃。
蘇棠坐下來,端起碗吃了兩口帶魚,點了點頭。沈硯之坐在對面,看著她吃,自己沒怎麼動筷子。
「今天有新案子?」他問。
蘇棠看了他一眼。她沒跟他說過案子的事,但他好像總能看出來——她什麼時候在想案子,什麼時候在放空。可能是看她的表情,也可能是看她吃飯的速度。
「嗯,」蘇棠嚼著飯含混地說,「城北那邊丟了幾個人。」
沈硯之沒追問。他把醋溜白菜往她那邊推了推,「多吃點菜。」
蘇棠夾了一筷子白菜,酸脆爽口,放了干辣椒,微微辣,很開胃。她忽然想起前兩天沈硯之問她累不累,她說肩膀有點酸,他就過來給她按了按肩膀。她的手勁不大,但揉在酸脹的肌肉上很舒服,力道不輕不重,像是專門練過的。蘇棠問他什麼時候學的,他說「你上次說肩膀酸之後學的」。蘇棠沒再問了。後來連續幾天他每天晚上都給她按,一邊按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幾句閒話——樓下誰家生了個兒子、菜市場今天的肉比昨天便宜了兩分錢、窗台上的綠蘿又長了一片新葉子。蘇棠閉著眼睛聽那些瑣碎的話,覺得自己前世的每一天都過得太快了。快到來不及聽一個人說這些,也來不及讓一個人給自己按肩膀。
「下午還去所里?」沈硯之問。
「嗯。下午跟周隊去城北派出所。」
沈硯之點了點頭,給她碗裡又夾了一塊帶魚。
「晚上想吃什麼?」
蘇棠想了想,「排骨?」
沈硯之笑了。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成一個好看的弧度,眼角擠出淺淺的紋路。
「行。我下了班去買。」
蘇棠把碗裡最後一口飯扒拉完,站起來收拾碗筷。沈硯之按住了她的手。
「我來洗。你歇一會兒。」
蘇棠看了看他的手——修長的手指,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他按在她手腕上的力道很輕,但她感覺到那隻手的溫度,溫熱的,比平時高一些。
「你又把排骨的肉票用了吧?」蘇棠問。這個月的肉票本來就不多,前幾天剛買了五花肉,現在又要買排骨,票不夠用。她記得沈硯之說過他有渠道換票——跟廠里的同事換,用工業票換肉票。他沒說跟誰換的,蘇棠也沒問。
沈硯之沒說話,只是笑了笑,把碗筷收拾進了廚房。
蘇棠靠在廚房門口看了一會兒。他繫著圍裙,藍色的,是趙春梅送的那條,圍裙帶子在腰後系了一個蝴蝶結。他站在水池前,低著頭洗碗,水龍頭的水流不大,他把每一個碗都里里外外洗一遍,洗乾淨了倒扣在案板上瀝水。
「沈硯之。」她叫他。
「嗯。」
「晚上早點回來。別在廠里加班。」
沈硯之回頭看了她一眼。水龍頭還在流,他的手指在水裡泡得有點發白。
「怎麼了?」
蘇棠沒回答,轉身去穿外套了。
她沒說出口的話是——今天那個案子,讓她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事。她不想晚上回到家的時候是一個人。
但這話她說不出口。前世沒說過的,這一世也不容易說。
下午,蘇棠跟著周建國去了城北派出所。
城北派出所在江城市北邊,離紅旗公社不遠,是一棟灰磚平房,門口種著兩棵槐樹,樹蔭底下停著幾輛自行車。派出所的院子裡曬著床單,白色的,在風裡飄來飄去。
所長姓孫,四十出頭,瘦高個兒,說話慢條斯理的。他把周建國和蘇棠領進辦公室,倒了茶——搪瓷缸子,茶葉沫子,泡得濃黑。蘇棠喝了一口,苦得很,但她沒皺眉頭。
孫所長把那三份失蹤案的材料都找出來了。每一份都是一個牛皮紙信封,裡面裝著報案筆錄和幾份簡單的核查記錄。蘇棠一份一份地翻,看得很慢,每個字都看清楚。三份材料加在一起,不到二十頁紙。這就是四十幾歲的丈夫、三十八歲的兒子、三十二歲的兄弟,在這個世界上留下的全部。
「就這些?」周建國翻了翻,眉頭皺起來,「沒有現場走訪的記錄?」
孫所長嘆了口氣:「老周,你也知道我們所里多少人。滿打滿算六個民警,管著北邊三個公社一個鎮,戶籍、治安、糾紛,什麼都得管。這種走失案,按規矩是登記造冊,等人自己回來。我們實在沒有人手去一戶一戶地問。」
周建國沒說話。他把那幾份材料又翻了一遍,然後抬起頭看了一眼蘇棠。蘇棠知道他在想什麼——她想說「我去走訪」,但規矩是規矩,她一個新來的,沒資格越過派出所直接去公社。
「孫所長,」蘇棠放下茶缸子,「這幾個人,他們的家屬後來有沒有再來問過?」
孫所長想了想:「劉德厚的媳婦來過電話,打過兩次。王長河的親戚沒再來了。趙三娃的那個工友——好像也沒來了。」他頓了頓,「也不奇怪。走失這種事,時間長了,家屬也就認了。」
蘇棠點了點頭,沒再說。
她想了什麼,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她前世的經驗里,有一種案件叫「隱性命案」——受害者的身份往往是社會邊緣人群,外來務工者、無固定住址的人、與家人聯繫不緊密的人。他們的失蹤不會被太多人注意到,家屬報案後,派出所登記了,等著等著,就不了了之了。因為沒有線索,沒有人手,沒有技術手段。而真正的兇手,就藏在這個「不了了之」裡面。
出了派出所,蘇棠騎上車跟在周建國後面。風吹過來,熱的,帶著路邊的青草味。她看著周建國的背影——寬厚的肩膀,警服後背被汗浸濕了一大片,顏色比別處深一些。
「周隊,」她追上他,並排騎著,「明天我想去紅旗公社那邊轉轉。」
周建國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像是在掂量她這個請求的分量。然後他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蘇棠聽得清清楚楚。
「去可以。別打草驚蛇。還不知道有沒有蛇呢。」
蘇棠應了。
「小蘇,」周建國忽然又叫了她一聲,語氣比剛才鄭重了一些。
「嗯。」
「這種案子,有時候是找不到人的。」
蘇棠沉默了一瞬。她當然知道。前世她經手過的失蹤案,有成案率,也有破案率。有些失蹤案最後找到了人,有些永遠找不到。找不到的那些,你沒辦法跟家屬說「我們沒有線索,沒辦法」。你只能沉默。
「我知道。」她說。
周建國沒再說什麼。兩個人沉默地騎著車,一前一後,穿過梧桐樹蔭,穿過蟬鳴,穿過1979年七月的熱風。
蘇棠的心思已經飄到了明天要走訪的紅旗公社。她不知道從明天開始,她要在這個案子上花多少時間。三個月?半年?還是一年?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這個案子,她不會讓它被壓在抽屜里,和灰塵作伴。
晚上六點半,沈硯之回來了。
他拎著菜,排骨果然買到了。排骨用舊報紙包著,報紙外面滲出了淡淡的血水。他把菜放到廚房,洗了手,開始做飯。蘇棠坐在客廳里看今天在派出所抄回來的筆錄,一頁一頁地翻,把三個失蹤者的信息整理到一張表格里——姓名、年齡、住址、失蹤時間、最後出現的地點、隨身攜帶的物品、體貌特徵。表格是她在筆記本上自己畫的,橫線豎線用尺子比著畫的,工工整整。
沈硯之在廚房裡忙活,排骨焯水的香味飄出來,混著蔥姜的辛香。蘇棠的筆停了一下——她忽然想到一件事。趙三娃的那個工友說,趙三娃去紅旗公社之前提過「有戶人家在招工」,但沒有說具體的地址。如果她明天去紅旗公社走訪,一家一家地問,可能打草驚蛇。但如果不去問,可能永遠找不到那個「有戶人家」。
前世她面臨過無數次這種兩難,每一次的選擇都是——去。寧可打草驚蛇,也不能什麼都不做。
「吃飯了。」沈硯之端著一大海碗排骨從廚房出來,把碗放在桌上。
蘇棠合上筆記本,走到桌邊坐下。排骨燉了一個多小時,骨頭都酥了,肉一抿就掉。她夾了一塊,咬了一口,閉上眼睛嚼了兩下——她吃紅燒排骨和紅燒肉的時候有個習慣,會閉眼睛。她不知道這件事,但沈硯之知道。他每次看她閉眼睛,嘴角都會彎一下,然後低下頭繼續吃自己碗裡的飯。
今天蘇棠吃排骨的時候沒閉眼,她在想事。沈硯之看出來了,沒問她,只是把湯往她那邊推了推。
「湯快涼了。」
蘇棠端起湯碗喝了一口。番茄蛋花湯,酸甜適口,蛋花打得碎碎的,在湯里飄著。
「明天早上我早點走,」蘇棠說,「去北郊那邊跑一趟。」
沈硯之點了點頭,「我給你帶午飯。」
「不用,公社有食堂。」
「公社食堂的飯菜不好吃。」
蘇棠看了他一眼。他說話的時候沒看她,低著頭在挑魚刺——帶魚有細刺,他用筷子把刺一根一根地挑出來,挑乾淨了,把那塊魚肉夾到蘇棠碗裡。
蘇棠看著碗裡的魚肉,沒說話。
她忽然覺得自己很像一個人——像很久以前,在另一個世界裡,那個倒在辦公室里的女人。那個女人不會有人給她挑魚刺,不會有人問她肩膀酸不酸,不會有人每天中午等她回家吃飯,用排骨和帶魚和紅燒肉,把她從一個連軸轉的機器,變成一個會閉眼睛吃飯的活人。
「好,」蘇棠說,「你幫我帶。」
沈硯之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笑了。
那個笑容很簡單,但如果蘇棠看仔細了,她會發現那是沈硯之搬進這個家以來,笑得最輕鬆的一次。不是因為他說了「給帶午飯」她答應了,而是因為她說「好」的時候,語氣里沒有猶豫,沒有「不用麻煩」,沒有「我自己來」。她說「好」的時候,像是一個人在說「我願意被你照顧」。沈硯之等這句話等了好幾天。
他沒說,但她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