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後第三天,蘇棠去上班,沈硯之在家裡收拾。
十平米的小屋,沈硯之收拾了一上午。他把兩個人的衣服重新疊了一遍——警服掛在那排釘子上,他自己的工裝和襯衫疊好擱在三屜桌下面的一隻紙箱裡。搪瓷缸子洗了三遍,倒扣在桌角瀝水。窗台上多了一個玻璃瓶,插著沈硯之從紡織廠帶回來的那束野菊花,和原來那個瓶子並排擺著,像兩個剛認識的人,站在一起還有點生疏。
蘇棠中午回來吃飯。沈硯之把飯菜端上桌,紅燒豆腐、炒青菜、一碗番茄蛋花湯。蘇棠吃了幾口,抬頭看他。
「你今天去知青辦了嗎?」
「上午去了。」沈硯之從褲兜里掏出一張回執,「表格交了。他們說等審核,大概一個禮拜。」
蘇棠接過回執看了一眼,上面蓋著知青辦的公章,寫著「材料收悉,待核」。她點了點頭,把回執還給他。
「一個禮拜以後,你就是城裡人了。」
沈硯之沒說話,低頭喝湯。但他的耳廓有一點紅,蘇棠看到了,沒說破。
下午,蘇棠到辦公室的時候,周建國正在跟劉建國說一個新案子。城西一個供銷社被盜,丟了兩條煙和三十塊錢,作案手法跟上次電機廠的入室盜竊很像。蘇棠坐下來聽,腦子裡已經在畫排查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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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開完了,周建國把蘇棠叫住。
「小蘇,你等一下。」
蘇棠站在他桌前。周建國從抽屜里翻出一張表格,推到她面前。
「住房申請表。你結婚了,可以申請家屬住房。」
蘇棠拿起表格看了一眼。一張A3大小的紙,上面密密麻麻印著各種欄目:申請人姓名、單位、職務、工齡、現住房情況、家庭成員、申請理由。
「咱們分局在新家屬院有幾套兩室一廳,」周建國把煙點著,吸了一口,「不多,五六套。按工齡排隊,你剛來,本來排不上。」他頓了頓,彈了彈菸灰,「但你是雙職工。」
蘇棠愣了一下。
「雙職工?」
「你愛人不是在紡織廠上班嗎?雖然是臨時工,但也是職工。」周建國看著她,「雙職工申請住房,優先。」
蘇棠低頭看著那張表格,手指在「家庭成員」那一欄停了一下。
「表格填好交給我,我幫你往上遞。」周建國站起來,拍了拍她的肩膀,「你那個筒子樓,兩個人住,擠了點。兩室一廳好歹寬敞些。」
蘇棠想說謝謝,但話到嘴邊沒說出口。她只是點了點頭,把表格折好,放進褲兜里。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趙春梅在走廊里等她。
「周隊跟你說房子的事了?」
「嗯。」
「雙職工優先,你知道吧?」趙春梅拉著她走到走廊盡頭的窗邊,壓低聲音,「我幫你問了,新家屬院那幾套兩室一廳,月底就能騰出來。你趕緊把表交了,排隊排前面。」
蘇棠看著趙春梅——圓圓的臉上帶著認真的表情,像是自己的事一樣上心。
「春梅姐,謝謝你。」
「謝什麼,」趙春梅擺擺手,「你是我帶出來的,我不幫你誰幫你。」
晚上,蘇棠把表格帶回家,攤在桌上。沈硯之湊過來看,一個字一個字地念:「住房……申請表……」
「周隊說咱們可以申請兩室一廳。」蘇棠說,「雙職工優先。」
沈硯之看了看表格,又看了看蘇棠,嘴唇動了動。
「我那算職工嗎?臨時工。」
「算。有工作單位就算。」
沈硯之沒說話,從桌上拿起鋼筆,在「配偶工作單位」那一欄工工整整地寫上:江城市第一紡織廠。寫完之後,他把筆放下,看著那行字,看了好幾秒。
蘇棠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我來填,」蘇棠把表格拿過來,「你去做飯。」
沈硯之站起來,走進廚房。蘇棠聽到煤油爐點火的聲音,鐵鍋燒熱的聲音,油下鍋的滋啦聲。她低頭填表,一行一行的,填到「申請理由」那一欄的時候,她停了筆,想了想,寫了一行字:婚後現住房不足十平米,二人居住困難,申請調換兩室一廳。
字跡工整,理由充分,沒有多餘的話。
她把表格折好,放進信封里。廚房裡飄出蔥花熗鍋的香味,沈硯之在做紅燒肉。蘇棠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台上那兩瓶野菊花,在夕陽里並排站著,花瓣被照得金黃。
一個禮拜後,知青辦的審核結果下來了。
那天蘇棠正在辦公室整理卷宗,沈硯之推門進來。他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色短袖襯衫,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臉有點紅——不是曬的,是走路走急了。
「下來了?」蘇棠放下筆。
沈硯之把信封遞給她,手指在發抖。蘇棠打開信封,抽出一張蓋著公章的證明,上面寫著:
經審核,沈硯之同志與蘇棠同志於1979年7月X日登記結婚,配偶系江城市公安局城中分局幹部,符合留城條件。同意沈硯之同志免於上山下鄉,留城安置。
蘇棠看了兩遍,把證明折好,塞回信封里,還給沈硯之。
「你現在是城裡人了。」她說。
沈硯之站在那裡,低著頭,看著手裡的信封,喉結上下動了動。蘇棠以為他要說什麼,但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把信封攥得緊緊的,指節發白。
趙春梅從外面進來,看到沈硯之站在門口,愣了一下。「來了?站著幹嘛,坐啊。」
沈硯之沒坐。他把信封揣進褲兜里,看了蘇棠一眼,轉身出去了。趙春梅看著他的背影,問蘇棠:「他怎麼了?」
蘇棠沒回答。
過了一會兒,沈硯之回來了。他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子,缸子裡是茶,泡好了的,遞給蘇棠。他的眼睛有一點紅,但嘴角是彎著的。
「喝茶。」他說。
蘇棠接過缸子,喝了一口。茶有點苦,但她咽下去了。
月底,住房申請批下來了。
周建國把蘇棠叫到辦公室,從抽屜里拿出一把鑰匙,擱在桌上。
「新家屬院,三樓,兩室一廳。下周一搬。」
蘇棠拿起那把鑰匙,看了看。鑰匙是銅的,上面繫著一根紅繩,紅繩上拴著一個塑料牌,寫著房號。
「周隊,謝謝你。」
周建國擺了擺手,沒說什麼,低頭看卷宗去了。蘇棠走出辦公室的時候,聽到他在身後說了一句:「好好過日子。」
搬家的日子定在周日。
那天早上,沈硯之五點就起來了。他把兩個人的東西重新打包——衣服、被褥、鍋碗瓢盆、那個小相框、窗台上兩瓶野菊花。東西不多,捆了兩個包袱,用一根扁擔挑著。
趙春梅借了一輛板車,劉建國也來幫忙。板車上鋪了一層舊報紙,把包袱放上去,蘇棠的自行車綁在板車後面。沈硯之挑著扁擔走在前面,蘇棠推著自行車跟在旁邊,趙春梅和劉建國在後面推板車。
從單身宿舍的筒子樓到新家屬院,走路十五分鐘。
新家屬院在分局北邊,也是一排紅磚樓,但比筒子樓新一些,樓道里的燈是亮的。三樓,朝南,兩室一廳。蘇棠用鑰匙打開門,走進去。
客廳不大,但比筒子樓的十平米大多了。水泥地,白灰牆,窗戶朝南,陽光照進來,滿屋子都是亮的。兩間臥室,一大一小,大的朝南,小的朝北。廚房是獨立的,有水泥砌的灶台和水池,牆上留了煙道,可以通煤爐的煙囪。廁所還是公用的,在樓道盡頭。
沈硯之把扁擔放下,站在客廳中間,轉了一圈,看了一遍,然後走進廚房,打開水龍頭試了試水,又走到灶台前蹲下來看了看煙道口。
「這個灶台要糊一層水泥,」他說,「不然漏煙。」
蘇棠站在客廳里,看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空蕩蕩的房間照得亮堂堂的。她想起前世那個一百二十平米的房子,空蕩蕩的,沒有人氣,只有她一個人。現在這間屋子比那間小得多,但陽光是一樣的。不,這間屋子的陽光更暖和。
趙春梅把板車上的東西搬上來,幫著收拾。劉建國在樓下抽了根煙,走了。
收拾了一天。
沈硯之把小臥室布置成了臥室,大臥室空著,說要買張書桌放進去,給蘇棠看卷宗用。他把那個小相框放在臥室的床頭柜上,照片裡的人還是那樣笑著。他把兩瓶野菊花放在客廳的窗台上,並排擺著,這回不顯得生疏了——兩瓶花挨在一起,花瓣碰著花瓣,像認識了好久。
晚上,兩個人坐在客廳的地上——沒有椅子,暫時先坐著包袱。窗外的天黑了,月亮升起來,照在空蕩蕩的房間裡。蘇棠靠著牆,沈硯之坐在她旁邊,中間隔著一個包袱的距離。
「蘇棠。」沈硯之叫她。
「嗯。」
「我以後會努力掙錢的。」他的聲音不大,但很認真,「買家具,買椅子,買書桌。把你那個大臥室填滿。」
蘇棠轉過頭看他。月光照在他的側臉上,輪廓柔和,眼睛亮亮的。
「不急。」蘇棠說,「慢慢來。」
沈硯之沒再說話。他伸出手,碰到了蘇棠的手指。蘇棠沒有縮回去,他也沒有握上來。兩個人的手指就那麼搭在一起,不松不緊,像窗台上那兩瓶野菊花,花瓣碰著花瓣,不近不遠。
蟬在窗外叫。
1979年的夏天還沒過去。但這間屋子裡,已經有了秋天的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