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完證出來,沈硯之把紅本本揣進襯衫口袋裡,拍了拍,像是在確認它還在。
「走,」蘇棠跨上自行車,「去二食堂。」
「去那兒幹嘛?」
「擺席。」
沈硯之愣了一下:「擺席?」
「結婚了不請客?」蘇棠看了他一眼,「你那邊多少人?」
沈硯之想了想:「我爸不一定來。後媽更不會來。我大哥二哥在外地,來不了。廠里有幾個同事……」他數了數,「三四個吧。」
「叫上。」
「那你那邊呢?」
「我媽,春梅姐,周隊長,老劉。」蘇棠掰著手指頭,「還有你。」她看了沈硯之一眼,「就這些,多了坐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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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之點了點頭,沒再說。他騎上車,跟在蘇棠後面。路過紡織廠的時候,他拐進去叫了幾個人——都是倉庫的同事,平日裡跟他處得不錯的。蘇棠在廠門口等著,看到他和三個年輕人一起出來,其中一個高高壯壯的,拍著沈硯之的肩膀,笑得很大聲,沈硯之被他拍得往前踉蹌了一步,但嘴角是彎著的。
國營二食堂的大師傅姓錢,跟趙春梅熟。蘇棠提前打了招呼,錢師傅給留了一張大圓桌,擺在靠窗的位置,鋪了乾淨的塑料桌布。桌布是紅色的,上面印著牡丹花,雖然顏色有點俗,但喜氣。
蘇棠到的時候,陳桂蘭已經在了。她換了一件藏藍色的的確良短袖,頭髮用發卡別得整整齊齊,腳上是一雙黑色搭扣布鞋,鞋面上沒有灰。她站在二食堂門口,手裡拎著一個布兜,兜里鼓鼓囊囊的。看到蘇棠,她把布兜打開,從裡面掏出兩個搪瓷盆。
「拌了倆涼菜,」陳桂蘭說,「食堂的菜貴,能省一點是一點。」
蘇棠接過盆看了一眼。一盆拍黃瓜,蒜泥拌的,香油放得足;一盆西紅柿拌白糖,糖撒得厚厚的,晶瑩剔透。這是她小時候最愛吃的菜。
「媽,你別操心了,我來安排。」
陳桂蘭看了女兒一眼,沒說什麼,端著盆進了食堂。
人陸續到了。趙春梅第一個來,拎著一兜蘋果,用紅塑料網兜裝著,蘋果上還貼著標籤。
「怎麼了?」
蘇棠低頭看了看自己——警服。今天沒出外勤,穿的是常服,上白下藍,紅領章。
「結婚穿警服?」趙春梅拉著她坐下,「你好歹換一件。等著,我回去拿——」她說到一半,忽然想起什麼,從隨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件疊得方方正正的衣服,抖開——是一件碎花襯衫,淺藍色底子,白色小碎花,領口是圓領,袖口收了一點荷葉邊。
「我去年做的,沒穿過幾回。你試試。」
蘇棠看著那件襯衫,想說「不用」,但趙春梅已經把衣服塞到她手裡,推著她往洗手間去了。
換好襯衫出來,蘇棠對著洗手台上方的鏡子看了一眼。鏡子很小,只照得到半張臉,但能看出跟剛才不一樣了。碎花襯衫襯得她白了一些,領口的荷葉邊軟軟地垂著,不像警服那樣硬邦邦的。她有些不習慣,伸手摸了摸領口,走出了洗手間。
沈硯之正站在食堂門口跟人說話。他回過頭,看到她走過來,愣了一下。蘇棠注意到他的目光從她的臉移到領口,又移到袖口,然後回到臉上。他的耳朵尖紅了。
「好看嗎?」蘇棠問。
沈硯之的喉結動了一下,聲音有點緊:「好看。」
趙春梅在旁邊拍手:「好看好看!我就說這顏色襯你!」
人到齊了。一共九個人:蘇棠這邊——陳桂蘭、周建國、劉建國、趙春梅;沈硯之那邊——三個倉庫同事,分別叫小張、大劉、小孫,還有一個是他發小,姓林,在隔壁廠上班,騎著二八大槓趕過來的,滿頭汗。加上蘇棠和沈硯之,正好十個人,圓桌坐滿,擠是擠了點,但熱鬧。
錢師傅把菜端上來。紅燒鯉魚、糖醋排骨、炒腰花、木須肉、燒茄子、炒豆芽、酸辣湯,加上陳桂蘭帶來的兩個涼菜,八菜一湯,在這個年代算很豐盛了。周建國看了滿桌的菜,掏出錢包要掏錢,蘇棠按住了他。
「周隊,今天我請。」
周建國看了她一眼,把錢收回去,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低聲說了一句:「你那個工資,三十二塊錢,夠不夠?」
蘇棠沒回答,笑了笑。
蘇棠站起來,端起搪瓷缸子。缸子裡是二鍋頭。她看著滿桌的人,抿了抿嘴唇,開口了。
「謝謝大家來。我和沈硯之的婚席」頓了一下,聲音有點抖,「今天領的證。以後,我會好好待他。」
說完蘇棠端起缸子喝了一口,趙春梅第一個鼓掌,鼓得很響,其他人也跟著鼓。周建國沒鼓掌,但他端起缸子,朝沈硯之的方向舉了舉,然後喝了。
蘇棠坐在沈硯之旁邊,看著他的側臉。他的睫毛在顫,像是還沒從剛才的緊張里緩過來。桌底下,她的手伸過去,碰到了他的手。他的手還是涼的,但她碰到他的時候,他的手指立刻收攏了,握住了她的。沒有用力,就那麼鬆鬆地握著,像怕握緊了會弄疼她。他的手心有一層薄薄的汗,滑膩膩的。
席間,沈硯之的同事小張喝多了,端著茶缸子挨個敬。敬到蘇棠的時候,他站起來鞠了一個躬,說:「嫂子,硯之這人,老實,不會說話,但他心眼好。倉庫里那麼多人,就他記得我媽生日,每年都給廠里廣播站點歌。」蘇棠看了沈硯之一眼。沈硯之低著頭夾菜,耳朵又紅了。
趙春梅湊過來,跟蘇棠咬耳朵:「你別說,這人還真不錯。就是——太瘦了。你得好好餵他。」蘇棠想起沈硯之做的那一桌桌飯菜,想起他總是先看她吃,自己吃得很少。她嗯了一聲,把碗裡的一塊排骨夾到沈硯之碗裡。
沈硯之看了看排骨,又看了看她,夾起來吃了。
陳桂蘭坐在桌子對面,一直沒怎麼說話。她在看沈硯之——不是那種審視的看,是那種丈母娘看女婿的看,從上到下,從頭髮絲看到鞋底。沈硯之感覺到她的目光,抬起頭,對上她的眼睛,微微點了點頭。陳桂蘭也點了點頭,然後低頭喝湯。蘇棠不知道母親看完了以後是什麼結論,但母親喝湯的時候,嘴角是往上彎的。
散了席,大家幫著收拾碗筷。錢師傅沒收魚的錢,說是「賀喜的」,趙春梅非要把魚錢塞給他,兩個人推了半天,最後趙春梅把兩塊錢拍在桌上跑了。蘇棠去結帳,錢師傅算了算,說:「十二塊八。」蘇棠掏錢的時候,沈硯之已經從褲兜里掏出一卷錢,數了十三塊遞給錢師傅。
「我請。」他說。
蘇棠看著那捲錢——都是毛票和分幣,卷得緊緊的,用一根橡皮筋箍著。那是他當臨時工攢的錢,不知道攢了多久。她沒爭,把錢收回去。
出了食堂,天快黑了。七月的晚風吹過來,帶著梧桐樹葉的沙沙聲。幾個人在門口道別。周建國騎上車,走之前對蘇棠說了一句:「周一別遲到,有個新案子。」
「知道了。」
趙春梅拉著蘇棠的手,湊到她耳邊小聲說了句什麼,蘇棠的臉一下子紅了——不是害羞的紅,是那種「你怎麼說這個」的紅。趙春梅笑著跑了。
只剩下蘇棠和沈硯之。兩個人站在二食堂門口,路燈亮著,昏黃的光照在他們身上,在地上投下兩道長長的影子。
「走吧,」蘇棠說,「回家。」
筒子樓的樓道燈壞了,摸黑上的樓。沈硯之走在前面,一隻手拎著布兜,另一隻手往身後伸著,怕蘇棠踩空。蘇棠沒有扶他的手,但也沒有甩開——她把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感覺到他的脈搏在跳,跳得比平時快。
開門,拉燈。
白熾燈泡晃了一下,亮了。
十平米的小屋,水泥地,白灰牆,鐵架床,三屜桌,一把木頭椅子。牆上一排釘子,掛著蘇棠的兩套警服。窗台上擱著半塊肥皂和一隻搪瓷缸子。床上的被褥還是昨天那套,藍底白花的棉被,補丁摞補丁。
沈硯之把布兜放下,站在屋子中間,看了一圈,然後開始收拾。他把搪瓷盆拿出來放在桌上,鋪蓋卷打開,把被子疊好擱在床腳。小包袱打開,裡面是兩件換洗衣服、一雙布鞋、一本毛選、一個小相框。相框裡是一張黑白照片——一個女人,三十來歲,圓臉,眉眼溫柔,嘴角帶著笑。沈硯之看了看相框,把它放在三屜桌上,靠著牆。
蘇棠看了一眼照片,沒問。她知道是誰。
沈硯之把鋪蓋收拾完,又看了看屋子,然後走到廚房——說是廚房,其實就是屋子角落裡的一個小隔間,煤油爐、鐵鍋、案板、碗筷,東西不多,但擺放整齊。他打開水龍頭洗了手,擦了臉,然後回到屋子裡。兩個人在床邊坐著,誰都沒說話。白熾燈泡嗡嗡地響,窗外的蟬叫得沒那麼凶了,巷子裡有人在收晾了一天的床單,啪啪的拍打聲從樓下傳上來。
「蘇棠。」沈硯之叫她。
「嗯。」
「我睡地上。」
蘇棠看了看地上——水泥地,坑坑窪窪的,涼意從腳底板往上躥。她想起他在紡織廠家屬區那間屋子,雖然不大,但有床、有被褥、有窗台上的綠蘿。他搬來這裡,除了那幾件衣服和那個相框,什麼都沒帶來。
「明天去買張摺疊床。」蘇棠說。
沈硯之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沈硯之。」蘇棠又叫了他一聲。
「嗯。」
「你那個知青辦的表格,明天拿去交了。附上結婚證複印件。」
沈硯之的手指在膝蓋上攥了攥,然後鬆開。
「好。」
蘇棠站起來,從柜子里翻出一床舊棉絮鋪在地上,又從床上拿了一個枕頭和一條薄被扔給他。
「先湊合一晚。」
沈硯之把地鋪鋪好,規規矩矩地躺下去。他躺得很直,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像一個躺在棺材裡的人。蘇棠關了燈,躺到床上。
黑暗中,兩個人都沒說話。
蟬在窗外叫,一聲接一聲,密得沒有縫隙。遠處有機器的轟鳴聲,是紡織廠夜班的聲音,嗡嗡的,像一隻巨大的蜜蜂在遠處盤旋。蘇棠睜著眼睛看天花板,水痕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她想起前世,想起辦公室的日光燈管,想起那一明一滅的光。那根燈管她報修了三次,後勤的人每次都答應得好好的,但每次都沒來修。
那一世,她死的時候,燈管還在閃。
「蘇棠。」沈硯之的聲音從地上傳上來,輕輕的。
「嗯。」
「你睡了嗎?」
「沒有。」
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沈硯之說:「今天是我媽走了以後,我最開心的一天。」
蘇棠沒有接話。她把手伸到床沿外面,垂下來。黑暗中,她感覺到一隻手從地上抬起來,握住了她的手指。他的手還是涼的,但這一次,他沒有發抖。他的拇指在她指節上輕輕摩挲著,一下,兩下,三下,力道很輕,像是怕把她弄醒。
蘇棠沒有抽回手。
她閉著眼睛,聽著他的呼吸聲。他的呼吸從急促慢慢變得平緩,從平緩變得綿長。過了一會兒,他鬆開了她的手,翻了個身,不再動了。
他睡著了。
蘇棠把手縮回來,放在胸口。她感覺到心跳,穩定的、結實的、活人的心跳。床下的那個人的呼吸聲均勻地從水泥地上浮起來,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地,把她裹在裡面。
她閉上眼睛。
在這個十平米的小屋裡,在這個蟬鳴的夜晚,她不是一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