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蘇棠到分局報了到,跟周建國說下午請半天假。周建國正在看一份協查通報,頭都沒抬:「又請假?你昨天下午也請了。」
「私事。」
周建國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然後把煙叼在嘴裡,含混地說了句:「行。別耽誤明天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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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春梅在旁邊聽到了,等周建國出去以後,湊過來小聲問:「你這兩天老請假,是不是有什麼事?」
蘇棠猶豫了一下,說:「下午去領證。」
趙春梅手裡的搪瓷缸子差點沒端住。她瞪大了眼睛看著蘇棠,嘴巴張了張,沒發出聲音,然後猛地吸了一口氣,像是被嗆到了。
「領證?跟誰?」
「沈硯之。紡織廠那個。」
趙春梅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兩隻手撐著桌沿,深呼吸了兩次,才開口:「蘇棠,你認識他不到兩個禮拜。」
「我知道。」
「你就要跟他結婚?」
「嗯。」
趙春梅看著她,沉默了好一會兒。蘇棠以為她要說什麼反對的話,但趙春梅只是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這個人,主意大,誰也攔不住。我就是問你一句——你想好了?」
「想好了。」
趙春梅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她轉身從自己的抽屜里翻出一個紅紙包,塞到蘇棠手裡。
「拿著。不是隨禮,是借你的。等你們以後寬裕了再還。」
蘇棠打開紅紙包,裡面是二十塊錢。
「春梅姐——」
「別說了。」趙春梅擺擺手,「趕緊辦你的事去。對了,晚上叫上他,來我家吃飯。我燉雞。」
蘇棠攥著那個紅紙包,喉嚨有點緊。她沒說什麼客氣話,把錢收好,轉身出了門。
從分局出來,蘇棠沒有直接去紡織廠。她拐進了分局旁邊的一條巷子。巷子不深,走到底是一排紅磚平房,牆上刷著「公安」兩個大字,字跡已經斑駁了。這是公安局的老家屬院,蘇棠的母親住在這裡。
蘇棠的母親姓陳,叫陳桂蘭,今年四十四歲。她是蘇德勝的遺孀——蘇德勝生前是江城市公安局的刑警,十二年前在一次抓捕行動中殉職,那年蘇棠才十歲,陳桂蘭三十二歲。陳桂蘭沒有再嫁,一個人把女兒拉扯大。她在街道被服廠上班,踩縫紉機,一個月掙三十來塊錢。蘇棠去警校那年,陳桂蘭在火車站哭了一場,然後擦乾眼淚回家,第二天照常上班。
蘇棠重生後見過母親兩次。一次是醒來的第二天,一次是報到前的晚上。兩次都是她去母親那裡,母親給她包了餃子,問她工作安排了沒有,宿舍冷不冷,錢夠不夠花。蘇棠看著母親花白的頭髮——四十四歲的人,頭髮已經白了一半——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前世的蘇棠沒有母親——她的母親在她二十歲那年也走了,但走的原因不一樣。前世的母親是病死的,她守在醫院,看著母親一點一點地沒了呼吸。
這一世的母親還活著,四十四歲,看著比實際年齡老一些。她在被服廠踩縫紉機,眼睛已經開始花了,但捨不得配眼鏡。
蘇棠敲了門。
「來了來了——」陳桂蘭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帶著拖鞋在地上蹭的沙沙聲。門開了,陳桂蘭穿著一件灰色滌綸短袖,圍裙系在腰間,手上沾著麵粉,看樣子正在做午飯。
「棠棠?你怎麼這個點來了?吃飯了沒有?」
「媽,我下午請假了。跟你說個事。」
陳桂蘭看了女兒一眼,把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讓開門:「進來進來說。」
屋子不大,兩室一廳,一間主臥一間次臥。客廳里擺著一張小方桌,兩把椅子,桌上鋪著塑料桌布,藍白格子的,已經洗得發白了。牆上掛著一張黑白照片——蘇德勝穿警服的標準照,年輕,英俊,眉眼和蘇棠有幾分相似。照片下面擱著一隻搪瓷盤子,盤子裡放著幾個蘋果,是供的。
蘇棠在小方桌旁邊坐下,陳桂蘭從廚房端了一碗綠豆湯出來,擱在她面前。
「說吧,什麼事?」
蘇棠端起碗喝了一口綠豆湯,不燙,應該是早上煮好放涼的。甜度剛好,綠豆煮開了花,沙沙的。她放下碗,看著母親。
「媽,我要結婚了。」
陳桂蘭正在解圍裙的手停住了。她看著蘇棠,圍裙帶子在手指上繞了兩圈,沒有鬆開。
「跟誰?」
「沈硯之。紡織廠沈廠長的兒子。」
陳桂蘭把圍裙解下來,疊了疊,放在桌邊上,然後坐下來,看著女兒。
「你認識他多久了?」
「兩個禮拜。」
陳桂蘭沒有像趙春梅那樣驚訝。她只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他人怎麼樣?」
蘇棠想了想,說:「會做飯。會收拾家。話不多。對我不錯。」
陳桂蘭點了點頭,又問:「他做什麼工作的?」
「紡織廠的臨時工。在倉庫記帳。」
「多大了?」
「二十。」
陳桂蘭又沉默了。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她看著牆上丈夫的照片,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轉回頭來看著蘇棠。
「你爸走的時候,你十歲,我三十二。」陳桂蘭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我一個人把你拉扯大,沒想過再找。不是因為不想,是怕找的人對你不好。你現在長大了,工作也有了,你要嫁人,我不攔你。我就問你一句——你是因為想跟他過日子,還是因為他要下鄉?」
蘇棠看著母親。她忽然覺得,當媽的什麼都知道。不是有人告訴她的,是當媽的心裡有一根線,連著女兒的心,女兒那邊一動,這根線就會顫。
「都有。」蘇棠說,「他不想下鄉,我想成個家。」
陳桂蘭看著她,目光里有心疼,也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像你爸,」她說,「做決定快,膽子大,認準了就往前沖。你爸當年追我的時候,認識不到一個月就上你家提親了。你姥姥說你爸『冒失』,你爸說『我看準了』。」
陳桂蘭說到這裡,嘴角彎了一下,是那種回憶起好事的笑。
「後來呢?」蘇棠問。
「後來就嫁了。那年我十九,他二十一。」陳桂蘭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回頭看了蘇棠一眼,「明天晚上,把他帶回來吃飯。我見見。」
從母親那裡出來,已經快中午了。
蘇棠騎著車往紡織廠去。太陽掛在頭頂,曬得柏油路發軟。她蹬著踏板,腦子裡反覆轉著母親說的那句話——「你是因為想跟他過日子,還是因為他要下鄉?」
都有。她沒有騙母親。她確實想跟沈硯之過日子,也確實想幫他留下。這兩個念頭在她的心裡攪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更多一些。但分不清就不分了。前世她做任何事都要分個主次、論個輕重,恨不能把人生的每一步都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結果呢?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的人生,在凌晨兩點四十七分戛然而止。
這一世,她不想再算了。想結婚就結,想留下一個人就留下。沒什麼大不了的。
到紡織廠的時候,沈硯之已經在樓下等著了。
他換了一件乾淨的白色短袖襯衫,頭髮洗過,還帶著一點濕氣。看到蘇棠騎車過來,他從花壇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他的手邊放著一個布兜,布兜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著什麼。
「走吧。」蘇棠說。
沈硯之點了點頭,彎腰把布兜拎起來。蘇棠瞥了一眼,布兜里裝著一個搪瓷盆、一捲鋪蓋和一個小包袱。這就是他全部的家當。
「你爸知道了?」蘇棠問。
「嗯。戶口本給我了。」沈硯之的聲音很平靜,但蘇棠注意到他說「戶口本」三個字的時候,喉結動了一下。
「他說什麼了?」
沈硯之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他說『你自己想清楚』。」
蘇棠沒再問。
兩個人騎著車,一前一後,往民政局去。沈硯之騎在她後面半個車身的距離,不多不少,不遠不近。蘇棠側頭看了他一眼——他騎得很穩,目光看著前方,風吹起他的襯衫領子,露出脖子上那條紅繩。
那條紅繩上繫著什麼,蘇棠一直沒看清。今天她看清了。是一枚玉墜,很小,拇指蓋大小,白底青花,光澤溫潤。應該是他母親留給他的。
民政局門口沒有人排隊。蘇棠把車鎖好,沈硯之也鎖好車,兩個人站在門口,誰都沒先進去。
「蘇棠。」沈硯之叫她。
「嗯。」
「我昨天晚上沒睡著。」
蘇棠看了他一眼。他眼底確實有一層淡淡的青黑,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昨天晚上把一輩子的覺都睡完了。
「緊張?」蘇棠問。
「不怕你笑,」沈硯之說,「我怕你改主意。」
蘇棠看著他,忽然伸出手,把他襯衫領口那根翹起來的線頭揪掉了。手指擦過他的鎖骨,他的皮膚溫熱,微微顫了一下。
「改主意我就不來了。」蘇棠說完,推門走了進去。
辦事員還是上次那個女同志,戴著眼鏡,面無表情。她接過兩個人的材料,翻了一遍,然後抬頭看了蘇棠一眼,又看了沈硯之一眼。
「你上次來過了?」她問蘇棠。
「嗯。」
「不是才辦過嗎?」
「上次是諮詢。」蘇棠面不改色。
辦事員沒再說什麼,低頭填表,蓋章。整個過程不到十分鐘。
拿到紅本本的時候,蘇棠翻開看了一眼。黑白照片,兩個人並排坐著,蘇棠穿著警服,表情嚴肅;沈硯之穿著白襯衫,嘴角微微上翹。兩個人的肩膀之間隔著兩指寬的距離,誰都沒有靠向誰。
沈硯之湊過來看了一眼,然後小心翼翼地把紅本本接過去,和戶口本疊在一起,放進布兜最裡面。他放得很仔細,先用那捲鋪蓋壓住,再用搪瓷盆擋住,像是怕它們會長翅膀飛走。
「走吧。」蘇棠說。
出了民政局的門,陽光白晃晃地照下來。沈硯之站在台階上,眯著眼睛看了好一會兒天,然後轉過頭來看著蘇棠。
他的眼眶有一點紅,但嘴角是彎著的。
「蘇棠。」
「嗯。」
「謝謝你。」他的聲音有一點啞,但很認真,「謝謝你沒改主意。」
蘇棠看著他,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他的手今天不涼,可能是被太陽曬的,掌心溫熱。
「回家吧。」
她說「家」這個字的時候,沈硯之的眼睛亮了一下,像燈泡剛接通電源時那一瞬間的閃爍。
兩個人騎上車,一前一後,往筒子樓的方向去。蘇棠在前面,沈硯之在後面。風吹過來,帶著梧桐樹葉的氣味和遠處工廠的機油味。蘇棠從後視鏡里看到他——白襯衫,黑色布兜,騎得不快不慢,跟在她身後。
她忽然想起一個細節。那天在他家裡吃紅燒肉,她閉著眼睛嚼,睜開眼的時候看到他正看著她,嘴角帶著笑。那個笑,她現在想起來了,是一種——「有家的人了」——的笑。
那時候他還沒有家。
現在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