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松風窮途思異路
青城山後崖。
雲霧終年不散,將整座後崖裹在一片灰白色的混沌之中。
崖壁陡峭如削,只有一條窄得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石徑蜿蜒而上,石徑兩側生滿了濕滑的青苔,稍不留神便會失足墜入深谷。
青城派弟子都知道,這裡是掌門閉關之所,尋常人不得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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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頂有一間石室,是百年前松風觀祖師親手鑿成,入口是一扇寬三尺,厚五寸的石門。此刻石室的門緊閉著,門外石階上積了薄薄一層灰土,顯然已有數日無人靠近。
忽然,門內傳來一陣悶響,是岩石摩擦的聲音。緊接著,門被從裡面緩緩推開,一股濁氣隨著門開涌了出來。
余滄海站在門口。
他比半年前瘦了一些,顴骨更加突出,下頜的線條如同刀削。那雙眼睛依然銳利,只是在銳利之下,多了一層揮之不去的陰翳。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道袍,袍角沾了些灰,腰間束著那條繡松枝紋的布帶。雖然身材矮小,但整個人站在那裡,如同一柄藏在鞘中的劍。
他走出石室,沿著石逕往下走。走到半山腰時,迎面碰上一個守在山腳候命的中年弟子。那弟子見了他,慌忙跪地行禮:「師父!您出關了!」
余滄海沒有看他,只是「嗯「了一聲,腳步不停。那弟子急忙起身,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小心翼翼地稟報這半年來觀中的事務。余滄海聽著,偶爾「嗯「一聲,偶爾不置一詞。走到松風觀正殿前時,他才停下腳步,回頭看了那弟子一眼。
「人英呢?」
「大師兄在後院練劍,弟子這就去喚他。」
「不用。」余滄海擺了擺手,自己邁步朝後院走去。
後院是松風觀弟子練功的地方,一片平坦的青石坪,四周種著十幾株百年老松,枝葉蒼翠如蓋,將日光篩成細碎的光斑灑落一地。
坪中央,侯人英正提著一柄青鋼長劍練習松風劍法,劍光如練,在松影間穿梭來去,倒也頗有章法。
於人豪坐在廊下擦拭劍鞘,見余滄海進來,忙起身行禮。
余滄海沒有理會,只是站在坪邊看了片刻,忽然從旁邊兵器架上抽出一柄尋常鐵劍,輕飄飄地走了上去。
侯人英見他走近,收劍要行禮,余滄海卻不給他這個機會,手腕一抖,鐵劍已如靈蛇般刺出。侯人英倉促招架,兩劍相交,只聽得「鐺「一聲,他手中的青鋼長劍被震得脫手飛出,在半空中翻了幾個跟頭,鐺啷啷落在三丈外的石板上。
侯人英面色煞白,撲通跪倒在地:「弟子無能!」
余滄海面無表情地收了鐵劍,隨手扔回兵器架上。他什麼都沒說,轉身朝正殿走去,袍袖在風中揚起一道青灰色的弧線。
侯人英跪在那裡,不敢起身,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淌。於人豪走過來,低聲說了句「起來吧「,又嘆了口氣:「這一年來,師父脾氣越發難以琢磨了。」
侯人英站起來,撿回自己的劍,默然不語。
正殿中,余滄海在蒲團上坐下,閉目養神。殿中光線幽暗,松脂的香氣從供桌上的長明燈里一縷縷散出來,混著香灰的氣味,沉悶而厚重。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半年的閉關,松風觀歷代祖師留下的內功心法,他刻苦揣摩修煉。甚至冒險嘗試了幾種極為危險的偏門運功法門,但依舊沒有寸進。
他隱隱明白,松風觀的武學,他已經練到了頭。
他十七歲拜入松風觀,二十歲在同輩中再無對手,二十五歲接任掌門,此後二十年間,先後擊敗川中各大劍術名家,壓服眉山派、岷江幫,將青城派從川中一個二流的門派經營成了現在的蜀中第一大派,也為他自己博得了「三峽以西第一劍」的名號。
但也就到這裡了。
他雖然自認為驚才絕艷,但卻還無法將松風觀武學推陳出新,達到另開宗派的地步。
那些祖師們越不過的高峰,他也一樣翻不過去。
余滄海睜開眼,目光落在供桌旁掛著的一柄舊劍上。那是他師父長青子的佩劍,劍鞘已經磨損得發白。
他想起師父在病榻上的最後那幾日,那張枯瘦的臉上殘留的執念,也許師父長青子臨終前的耿耿於懷,不單只是因為輸給了林遠圖的辟邪劍法,還有松風觀武學前途已無路的絕望。
余滄海回過神來,侯人英與於人豪還躬身站在那裡,不敢抬頭。余滄海看了他們一眼,問:「觀中近來有事?」
侯人英答道:「回師父,別的倒沒有。就是巫山劍派的沈掌門來了,已在觀中等候您半個多月了。」
余滄海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巫山劍派在川東算是一股不大不小的勢力,沈長風本人劍法在二流中也算拿得出手,兩年前投到他摩下,也算立了些功勞,但卻算不得是他的心腹。此人性格圓滑,慣於在各派之間周旋求利。
「他現在何處?」
「弟子安排他在客院住下了,每日三餐都有人送去。」
「讓他到正廳等著。」余滄海撣了撣道袍上的浮塵,「我換件衣裳過去。」
侯人英應了一聲,快步往客院去了。
余滄海不緊不慢地走著,陽光穿過松林的縫隙落在他肩頭,他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o
沈長風來做什麼,余滄海大概猜得到幾分。
半年前,他派沈長風去中原聯絡嵩山派,結果恰逢金刀王府婚宴,沈長風自作聰明,想幫他試探林震南,結果丟了三根手指,一身劍法修為盡廢。此時過來,多半是賣弄慘樣,表表忠心,尋求青城派庇護,再順便從自己這裡撈些好處。
余滄海走入正廳的時候,沈長風已經在那裡坐著了。聽到腳步聲,沈長風猛地起身,快步迎上來。
「余觀主!」沈長風躬身一揖,語氣裡帶著幾分熱切,「在下冒昧叨擾,實在慚愧。
知道您在閉關,但此事事關重大,還是要親自稟報————」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苦笑著搖了搖頭。
沈長風右手纏著厚厚的白布,從手腕一直裹到指根,白布外面扎了一道細麻繩,打結的手法很利落,一看便是外傷處理的老手做的。那隻手擱在桌上,與他渾身的儒雅氣質顯得格格不入。
其實,他這傷勢距今已經四個多月了,就算未能盡復,也早該拆了厚紗換成薄纏。如今這般鄭重其事地裹著,在余滄海看來,這點心思倒比他那傷勢本身還醒目些。
余滄海在主位坐下,抬手示意:「沈掌門客氣了。請坐。」
沈長風落了座,順勢將右手擱在桌面上,余滄海的目光從那隻手上掠過,面上不動聲色,端起手邊的茶盞飲了一口,也不催,只等著。
沈長風見他沒有主動開口問的意思,只好深吸一口氣,把洛陽婚宴的事情從頭到尾講了一遍。他講得不算慢,但每說到關鍵處便多鋪陳幾句,語氣也拿捏得很準,該激昂時激昂,該沉痛時沉痛,顯然是事先在心中反覆排演過的。
余滄海靜靜聽著,偶爾點一下頭,沒有插話。
沈長風一路說到林震南出手,語氣漸漸變了:「林震南與古朝今交手數十回合,他用的林家辟邪劍法,劍招極快,人眼幾乎追不上,劍路也詭異得緊,不走常規的攻守之道,總是從最意想不到的角度刺出來。」
「古朝今是什麼人物,在下不必多說。可林震南那數十招,竟然沒有落敗,甚至隱隱佔了上風。」
他說到這裡,語氣里多了一絲不甘:「不過依在下愚見,那林震南之所以能勝,多半是仗著劍法本身的奇詭占了先機。他自己的功力,大約仍在二流之間,遠未到一流境界。
若是余觀主您親自出手————」
他抬頭看向余滄海,語氣誠懇而謙卑:「他必然撐不過二十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