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萬象(四千字大章!)

  第109章 萬象(四千字大章!)

  林震南抬起頭,汗水模糊了視線。他看著陳天河那張蒼老的面容,看著他身後六位同伴嚴陣以待的身影。

  數日來與六人車輪戰中積累的體悟,在此刻、在此處、在七人合圍形成的巨大壓迫之下,忽然如同決堤的洪水一般奔涌而出。

  林震南的雙掌再次提到了胸前。

  「再來。」

  他的步伐早已不再從容,但始終沒有真正倒下。

  眾人的攻勢一波接著一波,羅織成一張密集的網,但林震南不斷地閃避、格擋、卸力,雖然狼狽,卻總能在最後關頭找到那一線縫隙。

  西門長海的刀鋒擦著他的肋側掠過,帶起一聲裂帛般的輕響,卻沒傷到皮肉,只將衣袍割開了一道口子,林震南借這一刀之力側身旋轉,恰好避開了孟梟從背後襲來的靈蛇拳。

  石龍的鐵掌又到了,他左掌翻出硬接了一記,悶響聲中退了兩步,鄭童的雙刀自斜上方揮下,他低頭閃過,刀刃擦著頭皮掠過去,帶落幾根髮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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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依然在防守,雖然每一次拆解都比上一次多用了半分力氣,但他始終沒有露出破綻。

  石龍又是一掌轟過來,林震南側身卸力,順勢一帶,將石龍的身體引向前方,撞向了西門長海的刀路。兩人被迫各自收招,合圍的陣型微微一散,林震南趁機從縫隙中閃出,重新拉開了兩步的距離。

  眾人心中暗暗欽佩,他們都看得出,林震南雖然一直被壓制,但每一次倉促應對都恰到好處,沒有一擊是多餘的,沒有一步是虛踩的。

  那種在極限壓力之下依然保持精準的判斷力,不知道要經過多少個日月的苦練,才能磨練出來。

  林震南後背已經濕透了,呼吸急促得像拉風箱。但那雙眼睛依然清明,雙手依然穩得住翻天掌的架子。

  他在七人的圍攻之下左支右絀,一直被動,一直勉強,一直遊走在極限的邊緣。

  漸漸地,他的腦海一片清明。他忽然想到了林遠圖翻天掌手記里的一句話:「摩天御宇,意領行方「摩天御宇,意領行方7

  一股莫名的氣勢從他身上超拔而起,不是內力在增長,也不是氣息在提聚,而是仿佛他身上某種一直束縛著的力量,終於掙脫了最後的桎梏。

  那一瞬間,陳天河的目光變了。他清晰地感覺到,林震南身上的氣勢發生了變化。

  林震南再次提起雙掌,此時的他掌無定式。可陳天河卻感覺像是面對一座山,又像是面對一條長河。可一晃神,對面又變成了一陣風,一朵雲。

  石龍最先反應過來,大吼一聲揮掌拍出。他的開山掌帶著全身的勁力,勢如破竹。

  林震南沒有閃避,他右手一翻,掌心迎向石龍的鐵掌。

  雙掌相接,沒有巨響,沒有氣勁炸裂。石龍只覺得自己的全力一擊仿佛打在了虛空中,整條手臂的勁力在一瞬間被卸得一乾二淨。

  而下一刻,一股柔韌的力道從林震南的掌中傳來,將他的身體輕輕一送,他便不由自主地橫飛出去,跌落在三丈之外的草地上,一臉茫然。

  西門長海一驚,橫刀便劈。

  林震南身形微側,手掌順勢一帶,西門長海的刀勢便被引向了旁側,擦著他的衣袍劈空。同時林震南的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輕輕點在了西門長海的手腕之上,西門長海手腕猛的一縮,林震南趁勢敲擊刀背,只聽得「鐺」地一聲,西門長海只覺長刀上的反震之力震得他手腕一麻。

  木先生的鐵傘從後方無聲刺來,傘尖暗刃破風而至。林震南頭也不回,左手向後一探,食指與拇指精準地捏住了傘尖,那根精鋼暗刃在他指間如同被鐵鉗夾住一般,紋絲不動。他手腕微轉,木先生便連人帶傘被帶著向旁邊跌去。

  鄭童的雙刀和雷震雲的盤柴槌同時攻到,一個快如鶴翔,一個猛如虎撲。林震南身形

  一晃,如同流雲被風吹散,在原地留下一個殘影,本體已在三步之外,雙掌同時推出,隔空按在兩人的胸口。

  鄭童和雷震雲同時感到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道推來,急忙向後飛出數尺,穩穩落地,雖然毫髮無傷,但攻勢已然瓦解。

  孟梟是最後一個出手的。他的靈蛇拳從下方詭異地襲來,直取林震南的丹田要害。但當他看到林震南那雙眼睛時,他便知道這一拳已經沒了意義。

  林震南的右手如流雲般垂下,五指微張,輕輕搭在孟梟的拳頭上,向內一收。孟梟只覺拳上的勁力仿佛泥牛入海,整個人被一種無形的力量牽引著,身不由己地向前跟蹌了一步。

  前後不過十餘個呼吸。六位二流高手,全被林震南用最簡練的手法化解了攻勢。

  「這才像樣!」

  陳天河的右手終於搭在了刀柄上,他抽刀的動作很慢,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能看清那柄刀一寸一寸被抽出的過程。

  那是一柄再普通不過的金刀,刀身長約兩尺二寸,沒有任何華麗之處,卻在出鞘的瞬間讓整個演武場的氣溫都仿佛降了幾分。

  林震南的汗水沿著下頜線不斷滑落,但他的目光緊緊盯在老人那柄出鞘的金刀上。

  陳天河沒有給他喘息的時間。身形一晃,那柄金刀便如同一道灰白色的閃電般劈了下

  來。沒有花哨的刀花,沒有虛晃的佯攻,就是一記金刀門最基礎的「力劈華山「,平平無奇的一刀豎劈。

  林震南下意識地向側面閃避,那刀鋒幾乎貼著他的左肩擦過,衣袍被刀氣割開一道整齊的豁口,但皮肉未損。


  第三刀來得更快。陳天河手腕翻轉,金刀橫削而至,刀光如匹練般攔腰斬來。林震南這一次沒有再閃避,他雙掌合攏,以柔勁裹住刀身側面,試圖將刀勢引偏。

  當他手掌貼上刀身的瞬間,一股極為凝練的勁力從刀身上傳來,他的柔勁固然卸去了五分力道,卻依然被剩餘的勁力震得雙臂一麻,連退了三步才站穩。

  「不錯。「陳天河的聲音平靜如水,但刀已經再次舉起,「還能卸多少?

  只見他豎劈變橫斬,變招之快讓林震南幾乎來不及反應,只得急退兩步。

  陳天河的刀越來越快,刀意如同實質的鐵幕般不斷壓縮著林震南的活動空間,每退一步就少一寸騰挪的餘地。

  如果是在今天之前,林震南大概率是要敗北,但此刻他卻是已經今非昔比了。

  只見他雙手一托,架住了陳天河持刀的手臂,然後趁勢轉身遊走到側面,一招「橫峰斷嶺」直擊老人肩頭。這是要反守為攻了。

  陳天河的身形確實比方才更快了,但林震南的應對非但沒有更加狼狽,反而越來越從容。

  刀光在半空中留下的殘影越來越密,如同一張不斷收緊的銀灰色巨網。林震南在網中穿梭、格擋、卸力,卻是顯得遊刃有餘。

  周圍的眾人都已看出,陳天河已經給不了林震南太大的壓力了。

  孟梟第一個動了。他從左側貼地滑進,靈蛇拳如毒蛇吐信般直取林震南的肋下。石龍緊隨其後,鐵掌帶風從正面硬轟上去。

  七人再次形成了合圍之勢。

  林震南的壓力驟然倍增。每一息都要同時面對來自三個方向以上的攻勢。但度過最初的慌亂之後,漸漸生出一種從容。

  他的翻天掌達到了一個全新的境界摩天御宇,意領行方。登高攬勢,萬象初張。

  可稱之為萬象之境。

  他的左掌帶偏西門長海的刀鋒,右手同時迎上石龍的鐵掌,收招時已經卸去了木先生鐵傘的刺擊,腳下微側便讓雷震雲的盤柴槌貼著他的腳跟滑過。

  他依然在退。即便翻天掌已經突破,他也不可能站住不動,硬扛七人的攻勢。但每一次後退都有了明確的方向和用意,他是退,不是潰。這是在空間換時間,在每一步後撤中

  積蓄下一次應對的餘力。

  又是三十招過去。林震南的雙手卻越來越穩,每一步、每一掌、每一次閃避都在無限趨近一個完美的節奏。

  而此時,他體內的真氣,也早已如洪流般奔騰。

  翻天掌本就是由外入內的武學,掌法的境界得到提升,自然也會帶動內力的提升,更何況林震南的內力早已達到二流的極限。

  他感到丹田深處那股隨著外功突破而躁動過的真氣,此刻在七人圍攻的催逼之下,終於達到了某種極限。

  真氣從丹田湧起,沿著尾閭上行,沖入奇經八脈。真氣首先進入的便是八脈的門戶沖脈,不是那種橫衝直撞的蠻橫進入,而是帶著一種水到渠成的自然之勢。他全身的氣血隨之共振,十二正經每一道內勁都仿佛被注入了一條新的源頭。

  眾人都感覺到了他的變化,手中不由慢了下來。

  只有陳天河的刀勢沒有因為林震南的變化而放緩,反而更快了三分,他輕喝一聲道:「別停,繼續壓!」

  眾人忙收束精神,繼續緊逼。

  林震南也沒有停。他的雙掌在七人的圍攻之下翻飛如蝶,但每一掌都比方才更加沉穩、更加圓融、更加接近「意隨心轉「的境界。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沖脈中的氣血每流轉一圈,他的內勁便厚實一分;每厚實一分,他的翻天掌便多一分底氣的支撐。

  又是二十招。

  林震南再也沒有退過一步。他的雙腳如同生了根般釘在那方寸之地,七人的攻勢如同一波又一波的巨浪拍打在他這面礁石上。浪花四濺,礁石不動。

  陳天河的眼中終於露出了一絲真正的讚許。老人刀勢一收,身形後退三步,那柄金刀在半空中划過一個漂亮的弧線,穩穩地歸入鞘中。

  「停。」

  六人瞬間收招,乾淨利落。

  演武場中央,林震南保持著翻天掌的起手式,雙掌緩緩放下,周身的白霧也隨之散盡。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額頭上還掛著汗珠,但面色已經恢復了一種溫潤的紅潤,目光清亮而安定。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感到體內那股氣血在沖脈和十二正經之間緩緩流轉,如同一條剛剛疏通的河流,雖然水量還不算大,但河道已經徹底暢通了。沖脈這個「十二經之海「已經開始反哺他的內勁根基。

  「師叔。」林震南抬頭看向陳天河,又轉頭看向其他人,鄭重抱拳作揖道,「還有眾位兄弟,多謝了。」

  眾人都趕忙還禮:「總鏢頭言重了!」

  林震南突破成一流高手,他們福威鏢局在江湖上才更有底氣,這是鏢局每一個人都樂見其成的。

  就連陳天河也向他還了一禮,林震南哪裡敢受他的禮,趕忙托住他,陳天河卻執意一揖:「達者為師,如今你卻是走到我前面了,這一禮你受得。」

  林震南聽得心頭微熱,目光掃過每一個人,十年前的福威鏢局只有大貓小貓三兩隻撐著局面,而今日站在這裡的有七個人,每一個人都是肱骨,都可以託付後背。

  余滄海,我又何懼你呢?

  他轉身望向廊下的王氏。王氏笑著對他點了點頭,眼中的光映著西天最後一抹晚霞。

  林承之已經從她手中掙脫出來,邁著小短腿跑上前一把抱住林震南的腿:「爹爹!你好厲害!打了好多好多壞蛋!」

  剛說完這話,頭上就挨了陳天河一個「栗子」。

  林承之抱著小腦袋,想了想,然後奶聲奶氣地說:「小外公是好人!

  六人聽了這話都笑了。石龍彎腰捏了捏林承之的臉蛋:「小傢伙,再給你一次重新說的機會,我們都是壞人嗎?」

  「好了,「林震南抱起孩子道,「平之,你去廚房說一聲,今晚在前廳擺一桌。我好好敬諸位幾杯。」

  林平之咧嘴應了一聲,大步朝廚房方向走去。

  眾人說說笑笑地往前廳移動,暮色漸沉,燈籠依次點亮,暖黃色的光芒照亮了青石板路。

  夜風從老梅樹的方向吹過來,帶著將謝未謝的梅花香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