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多情

  梁發張了張嘴,一時啞然無聲,整個人愣在當場。

  他萬萬沒料到潘婷會生出這般誤會,片刻之後才勉強回過神,尋了個最穩妥、也最不傷她顏面的緣由,輕聲解釋:「在下深知小姐厚愛,心中感念萬分。」

  「只是……我眼下所修內功尚未圓滿,武道關鍵之時,不敢輕易破身亂了根基氣血,故而……只能辜負小姐一番心意了。」

  這話一出,反倒輪到潘婷驟然怔住。

  她原本以為梁發的拒絕,是嫌棄自己黑道幫派出身、顧慮江湖流言。或是心性涼薄、無意兒女情長。早已做好了被直白拒絕、當眾難堪的準備,卻從未想過會是這般緣由。

  瞬息之間,漫天羞怯、孤注一擲的決絕盡數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滿臉通紅、耳根滾燙,連脖頸都染透一層緋紅。

  深夜自薦枕席的大膽舉動回想起來,愈發羞人至極,讓她手足無措、心慌意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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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支支吾吾,語無倫次,聲音細若蚊蚋:「原……原來是這樣……是小妹唐突了,誤會三哥了。」

  良久,她才稍稍平復心緒,抬眸看向梁發,眼底淚光褪去,只剩溫柔期許與滿心牽掛。

  鄭重道:「那小妹便安心在家靜候三哥佳音。願三哥此戰如有神助、戰神附體,一舉斬除魔頭、平安凱旋。」

  話音落罷,她再無顏面多留,轉身裙袂翻飛,似驚惶小鹿一般,匆匆快步離去,消失在夜色迴廊深處。

  客房之內,燭火輕輕搖曳,映得一室空寂。

  梁發獨自佇立原地,呆愣許久,心中百般滋味翻湧,終於徹底理清了這場層層疊加的誤會。

  世人閨名珍貴,未出閣的女子名諱,向來隱秘不宣,尋常男子終生不得聽聞。

  可他身負系統面板,初初相見便一眼洞悉了「潘婷」這個閨名,又恰好撞見與後世同名的趣事,當場失笑。

  旁人不知緣由,尤其是心思細膩、情竇暗生的潘婷。自然只會認定——他早在初見之時,便留意自己、窺探自己、對自己心生愛慕,暗自惦記許久。

  今夜生死戰前的自薦枕席,於旁人看來荒唐唐突,於她而言,卻是情理之中的兩相情願、以身相許。

  她出身海砂幫,自幼見慣江湖風浪、人情冷暖,心性本就比尋常深閨女子大膽,行事敢愛敢斷。

  她知曉此戰兇險、九死一生。郎有情、妾有意,生死關頭,便拋開世俗禮教、放下身家臉面。只求為傾心之人留一絲血脈、一份念想,是深情,亦是孤注一擲的託付。

  只可惜,從頭到尾,皆是一場陰差陽錯的深情誤會。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

  梁發收拾好行裝,辭別潘吼與一眾海砂幫高層,準備南下揚州。可遍觀送行眾人,始終不見潘婷身影。

  想來是昨夜太過羞怯,無顏相見,故而刻意避嫌、閉門不出。

  梁發心中暗自一嘆,幾分唏噓、幾分無奈,也不多做糾結,翻身上馬,策馬揚鞭,絕塵出城。

  可剛駛出淮安城門不遠,官道旁的柳蔭之下,一道利落颯爽的紫色身影驟然映入眼帘。

  少女一身緊貼的青色勁裝,裁製利落、束腰窄袖,長發高束成馬尾,背上斜挎一柄細長寶劍。褪去了往日紫衣溫婉、鑒寶雅致的閨秀模樣,盡數化作江湖俠女的颯然英氣。

  初見她時,紫衣淡雅、溫潤如玉,是月下名媛、古玩雅客;再見之時,青裝颯爽、劍襯英姿,是臨風俠女、江湖佳人。

  好一個褪去胭脂氣、一身江湖骨的俏潘婷。

  潘婷眼見梁發策馬而來,當即催馬出林,兩馬並行。她側首含笑,眸光溫柔卻語氣篤定:「江浙全境皆是我海砂幫勢力範圍,眼線密布、水陸盡在掌握。」

  「三哥此去決戰兇險,最忌雜事纏身、心神紛亂。」

  「此番戰前所有瑣事打探、路徑探查、消息甄別、人馬清擾。可盡數交由小妹替你包攬打理,絕不叫半點俗事亂了三哥心神。」

  一番話周全妥帖、思慮深遠,是真心實意為他掃清前路阻礙。

  梁發見狀,不由得抬手撓了撓頭,面露幾分尷尬,誠懇說道:「多謝潘小姐費心周全。只是……你若隨我左右,我心中反倒牽絆更多、心猿意馬,難以全然凝神備戰。」

  這話坦誠直白,可聽在敏感的潘婷耳中,卻似淡淡地疏離。

  她臉上明媚的笑意瞬間一黯,眸光微微低垂,長睫輕顫,默默抿著唇,不再言語,周身颯然的氣場瞬間落寞下去。

  梁發看著她失落模樣,心中愈發無奈。

  這場誤會,早已層層疊加、根深蒂固,越解釋越亂,越相處越偏。

  旁人相隨左右,不過是保駕護航;可於他而言,最大的難處從來不是旁人揣測,而是自己身負南霸天的隱藏馬甲,隨時需要切換身份、遮掩破綻。

  身邊有人隨行,諸多手段束手束腳,處處不便。

  良久,潘婷才輕輕點頭,柔聲順從:「好。是小妹思慮不周,擾了三哥備戰心境。那我便不再隨行打擾,讓三哥心無旁騖、專心對敵。」

  說罷,她抬手從懷中取出一方疊得整齊細密的素色小布包,布料柔軟、針腳細膩,顯然是親手縫製。

  她雙手捧著,遞至梁發身前:「這裡面是一點薄物,算不上至寶,或許對戰前調息、臨敵應變略有裨益。三哥路上閒暇之時,不妨翻看一二。」

  此番心意厚重赤誠,梁發再不好意思推脫,當即伸手鄭重接過,貼身收入懷中。對著潘婷拱手一謝,目光誠懇:「多謝小姐厚贈。」

  言罷不再多留,勒馬轉身,揚鞭催馬,駿馬長嘶一聲,絕塵南下,一路疾馳遠去。

  潘婷立馬原地,靜靜望著他背影消失在官道盡頭,久久未曾挪目。

  一路風塵僕僕,直至正午時分,烈日當空。

  梁發尋了一處林間陰涼歇馬休整,想起懷中布包,方才取了出來。輕輕解開層層布帛,內里並非金銀藥石、護身信物,而是一疊裝訂整齊、字跡工整的手抄武學秘籍。

  他逐頁翻看,心中震動愈發濃烈。

  這厚厚一疊手抄,竟是潘家世代家傳的全部武功底蘊。

  其中既有潘吼畢生苦修、爐火純青的《斷陰掌》《顛狂劈風刀》,也有他賴以立身江湖的內功根基《潛淵龜息功》。

  更有潘婷師門的獨門輕身技法、近身擒拿、劍法秘術,雜而不亂、深淺兼具。

  粗淺入門的基礎招式可供打底,精深秘傳的獨門絕技足以實戰,囊括拳腳、兵刃、內功、輕功、水戰各門精髓。

  一朝傾囊相授,盡數送出家族、師門百年武學積累,毫無保留、不留餘地。

  梁發捧著手中沉甸甸的秘籍,指尖撫過工整字跡,一時默然痴立,心神震盪,久久無法回神。

  這份恩情,太重、太沉。

  他心中通透,早已看清海砂幫父女二人的心思。

  潘吼此番交好、讓利賣鹽、結好人脈、傾囊贈武,全然是效仿當年呂不韋奇貨可居的商業投資。

  賭他梁發年少天驕、前程無量,未來必成華山樑柱、江湖巨擘。提前重金結恩、埋下人情,以待日後海砂幫乘風而起、穩居江南大勢。

  而潘婷,則是公私相融、情根深種。

  她既帶著幫派結交的功利之心,更懷揣滿心愛慕與傾心,將自己認定的當世最優秀青年才俊,視作畢生託付。不惜傾盡家學、下盡重本,賭上真心、賭上家底。

  若是換作尋常的少年、或是灑脫不羈的江湖浪子,此刻定然順水推舟、坦然接納。名利佳人一併收下,左右逢源、快意當下。

  可梁發心性沉穩、界限分明,始終恪守本心。

  生意是生意,交情是交情,感情是感情。

  功利往來、人情託付、兒女情長,三者絕不能混為一談。

  兩相情願、無功利裹挾的真心,才是真情義;摻雜籌碼、賭上未來的結交,終究只是交易。

  如今潘氏父女功利之心過重,處處以投資博弈相待,這份深情厚贈,看似溫暖厚重,實則捆綁深重、牽扯極多,萬萬不能輕易接下。

  一旦坦然受之,日後便再無清白交情,處處受制於人。

  壓下心中萬千感慨,梁發再度低頭細讀秘籍,目光落在《潛淵龜息功》之上,眼中驟然一亮。

  此功乃是海砂幫鎮幫內功,看似內斂守拙,實則暗藏獨門妙用。除了固本培元、蓄氣養息之外,最絕的便是閉氣潛水、匿身水下的神通。

  功法大成之後,肉身氣息盡數內斂、心跳脈搏降至微末。如同沉淵潛魚,可在深水之下潛伏一日一夜,無需換氣、不露破綻。

  水戰、潛行、伏擊、逃生皆有無上妙用,恰好補足了他如今身法戰法中的水下短板。

  梁發靜心研讀、細細揣摩,結合自身多年內功根基與系統武學見解,舉一反三、融會貫通。

  半晌功夫,便對這門絕學小有所得、初窺門徑,周身氣息愈發沉凝內斂,隱匿之術更上一層樓。

  待調息完畢、摸清武學精髓,梁發收好秘籍、翻身上馬,收斂心緒、目光堅定。

  揚鞭策馬,馬蹄踏碎林間清風,一人一馬,再度朝著江南深處,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