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發心中清明,早已看透海砂幫主動擠出鹽引、年年供給粗鹽的深層算計。
每年十二萬石的粗鹽供貨,看似慷慨大方、重情重義,實則是一場穩賺不賠的長遠投資。
海砂幫盤踞江南、深耕鹽政買賣,深知江湖大勢流轉。如今五嶽劍派動盪、嵩山獨大,各方勢力暗流涌動。
潘吼賭的是未來,賭的是蟄伏多年的華山派,終將重回五嶽之巔、奪回盟主大位。
岳不群素來以君子劍之名響徹江湖,行事守禮、重情重義、恩怨分明。
一旦華山重掌五嶽權柄,必然會感念此番雪中送炭的交情。屆時海砂幫的南北鹽運、水陸商貿,便可借華山之勢暢通無阻、橫行江南。
所得紅利,絕非每年十二萬石粗鹽的純利可比。
況且海砂幫也沒有虧什麼,還是出廠價,只是少給了其他人的份額,專供華山派的代銷商梁發罷了。
這筆人情投資,精明至極,眼光極遠。
夜色深沉,萬籟俱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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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砂幫總舵的精緻客房內,燭火搖曳、光影綽綽,映得一室靜謐。
梁發端坐窗前,閉目凝神,白日聽聞的種種舊事、零碎線索。在腦海中逐一串聯、反覆復盤,愈發清晰通透。
五嶽令旗、二十餘年前南下肆虐的封不平、成不憂、叢不棄,還有那位身世迷離、複姓令狐的鎮江才女……
一樁樁、一件件,看似零散無關,實則暗藏華山數十年的宗門秘辛。
後世江湖傳言,風清揚當年隱居後山,是被氣宗設計排擠、騙離山門,才錯失玉女峰劍宗大戰,最終眼睜睜看著劍宗覆滅、氣宗獨大。
可如今細細推敲,全然並非如此。
當年劍宗核心高手盡數齊聚玉女峰對峙決戰,唯獨缺席三人——封不平、成不憂、叢不棄,再加絕世天驕風清揚。
四人同時缺席這場決定華山命脈的生死內戰,絕非巧合。
由此可見,風清揚當年避世不出,不僅是氣宗算計的結果。劍宗本身,亦有刻意排擠、刻意隔絕的手筆。
梁發緩緩睜開雙眼,眸中精光流轉,思緒愈發清明。
風清揚一生武學,看似歸屬於劍宗,實則走的是劍氣雙修的極致路子。
他不固執於劍宗唯劍獨尊的偏執,亦不認同氣宗棄劍修氣的迂腐,劍氣相融、隨心而動,早已跳出兩派桎梏。
這般超脫門派執念的武道理念,讓偏執激進的正統劍宗,根本無法接納。在死守以劍為本的劍宗眾人眼中,風清揚是異類、是叛徒,不夠純粹、不夠正統。
而在獲勝掌權的氣宗眼中,風清揚身負絕世劍宗武學、威名震世,始終是心腹大患。縱使他無心爭權、無意復仇,氣宗依舊對他百般警惕、嚴防死守。唯恐他重出江湖、顛覆氣宗基業。
久而久之,風清揚便成了華山最孤獨的人。
劍宗不認他,氣宗提防他。
如同暗夜孤懸的蝙蝠,禽鳥不喜、走獸不親,天地之大,竟無一處容身。只能困守後山孤峰,與世隔絕、終身隱居。
思緒至此,梁發又聯想到如今的大師兄令狐沖,心中疑竇叢生。
令狐沖的性子,放浪不羈、隨性灑脫、不拘禮法、肆意江湖。全然不似岳不群的端謹迂腐、恪守規矩,反倒隱隱有幾分風清揚的影子。
岳不群當年遠赴江南、不辭千里收徒,偏偏選中了令狐沖。反而將自己這個最早入門、最聽話守禮的拋在一邊,其中定然藏著隱秘。
或許岳不群隱約知曉些許舊事,想要藉此彌補、了結一段陳年因果。
只可惜風清揚心性孤高、看透紛爭,不屑劍氣之爭、門派權斗。始終隱匿後山、不肯現身。哪怕岳不群有心搭橋牽線,終究是徒勞無功、落得一場空。
華山數十年的恩怨糾葛、兩派紛爭、人心算計,層層疊疊、盤根錯節。遠比表面看起來的波瀾壯闊,也遠比江湖傳言更加殘酷冰冷。
就在梁發沉心思索、復盤宗門秘辛之際,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輕柔細碎的敲門聲,打破了深夜的靜謐。
篤、篤、篤。
敲門聲很輕,帶著幾分遲疑、幾分忐忑,不似僕役稟報,反倒像是女子羞怯的試探。
梁發收斂思緒、壓下雜念,起身推門。
房門推開,夜風裹挾著微涼的花香湧入,門外靜靜立著的,竟是一身素色便裙的潘婷。
夜色溫柔、月色如水,清輝灑落在少女身上,襯得她身姿纖細、容顏嬌俏。只是此刻的潘婷,全然沒了鑒寶閒談的從容颯爽,也沒了把酒言歡的豪爽灑脫。
她微微垂著臻首,長長的睫毛輕顫,白皙如玉的面頰爬滿濃重的潮紅。耳根發燙、雙肩微攏,雙手緊張地攥著裙擺。
久久緘默、一語不發,周身縈繞著極致的羞怯與忐忑。
梁發見狀滿心古怪,溫聲開口詢問:「潘小姐夜深至此,不知有何要事?」
潘婷貝齒輕輕咬住柔軟的唇瓣,猶豫良久,像是鼓足了畢生勇氣,才抬眸看向梁發。
眼眸清澈卻盛滿凝重,輕聲細語,字字懇切:「梁三哥,聽聞你決意要與南霸天決戰,小妹斗膽直言,此事極為不妥,還望三哥三思,可否放棄此戰?」
梁發聞言微微搖頭,神色淡然卻無比堅定:「我意已決,無需再勸。多謝小姐好意。」
簡簡單單一句回絕,徹底擊碎了潘婷最後的期盼。
少女眼眸瞬間泛紅,一層薄薄的水霧氤氳眼底,淚光閃閃、楚楚可憐。
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輕顫與擔憂:「梁三哥,我……我不是要咒你,我只是怕,真的怕……」
「南霸天崛起太快、凶威太盛,短短時日,連斬七位五嶽一流高手,折損的二、三代弟子更是多達數十人。」
「泰山高人聯手伏擊尚且慘敗,江湖中人避之不及。你這般貿然前往,我真的怕你一去不回、再也歸不來……」
少女情根深種、滿心牽掛,擔憂真切入骨,毫無半分虛假。
梁發望著她淚光盈盈的眼眸,清晰讀懂了眼底深藏的情意與忐忑。
心中微動,溫聲安撫:「無妨,我自有分寸。我並非魯莽逞強之人,打得過便戰,打不過便退,絕不死拼、絕不戀戰,定然保全自身。」
可這番穩妥的安撫,終究無法撫平潘婷心底的恐懼。
她狠狠咬了咬唇,像是徹底下定了某種決絕的決心。
驟然抬手,輕輕推開身前的梁發,側身邁步,徑直走入客房之中。步伐輕柔卻無比堅定,一步步走到床榻之前,靜靜佇立。
梁發當場愕然,愣在原地,神色錯愕:「潘小姐,你這是……」
燭火搖曳,映著少女含羞帶怯、艷若朝霞的容顏。
潘婷垂落眼眸,不敢直視梁發目光,聲音細若蚊蚋,軟糯輕柔,卻字字決絕、震人心扉。
「小妹自知出身黑道幫派、風塵見慣、身份低微,言語淺薄、勸不動三哥的凌雲壯志。」
「我知曉南霸天凶名赫赫、殺伐無度,江湖兇險、生死難料。三哥縱然身法絕世、機智過人。可江湖爭鬥從來沒有萬全之策,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她深吸一口氣,似賭上了自己全部矜持與清白,抬眸望向梁發,眼底是赤誠的情意與孤注一擲的決絕:
「今夜,小妹願自薦枕席。」
「我不求名分、不求相守,只求為三哥留下一絲血脈、半點骨血。」
「若是三哥此戰大勝、平安歸來……小妹自知蒲柳之姿、身份卑微,配不上三哥少年英雄、萬丈前程。日後定然悄然退避、絕不糾纏、絕不拖累三哥半分。」
「可若是天意難測、戰事兇險,三哥不幸一去無回……小妹便拼盡一生,獨自撫育子嗣、守著骨血。替三哥留存這世間唯一的念想,不枉三哥來人世一遭、不枉我傾心一場。」
一番告白,真摯熱烈、決絕動人,藏盡少女滿腔隱忍的愛慕與極致的牽掛。
梁發心神巨震,渾身如遭雷擊,呆呆立在原地,心底翻湧起滔天巨浪。
他從未想過,這位相識不過數日、相知甚是投契的江南少女,竟對自己用情至深。甘願放下所有矜持、清白、名分,做出這般孤注一擲的決絕之舉。
眼前佳人容顏嬌俏、氣質溫婉、才情卓絕、心性通透。更是酒品颯爽、眼界過人,絕非尋常嬌閨女子。這般主動傾心、以身相許,任誰都會心動難耐。
梁發心底確實泛起洶湧的悸動,邪念叢生、心神搖擺。
但他就是南霸天啊,此去何來的危險。一切不過自已的謊言……
深深吸了一口長夜微涼的空氣,強行壓下心底翻湧的情慾與躁動,硬生生斬斷雜念、穩住心神。
梁發神色重歸溫潤淡然,鄭重開口婉拒:「多謝潘小姐厚愛傾心,只是在下不值得你這般犧牲、這般託付。」
潘婷聞言,眼底淚光更盛,羞怯之中又添幾分嗔怨。她抬眸定定看著梁發,唇瓣輕咬,語氣帶著幾分執拗與不甘:
「三哥既然早已暗中打探過我的根底、知曉我的為人品性。如今也知曉我心悅於你、絕非放浪之人,何必再這般扭捏推諉、故作矜持?」
「你是不懼魔頭、不畏生死、敢闖江湖的鐵血男兒。此刻這般婆婆姿態、兒女情長,半點不像那個敢與天下魔頭爭鋒的少年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