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北離黑木崖,煙花三月下揚州。
江南三月,煙雨朦朧,垂柳依依。十里春風拂過揚州古城,吹得滿城繁花次第盛放,水汽氤氳、風光旖旎。
世人皆道揚州繁華冠絕江南,人間煙火盡在此地。可唯有深處江湖棋局之人,才知曉這片錦繡繁華之下,暗藏著何等霸道洶湧的暗流。
一路南下,脫離海砂幫眾人視線,遠離正道諸派耳目,梁發行走間周身氣質悄然蛻變。
此前溫潤謙和、守禮謙遜的華山弟子氣質盡數收斂,一身凜然霸道、桀驁張揚的魔教梟雄氣場轟然鋪開。
眉眼間的溫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冷深邃、睥睨眾生的漠然,正是令五嶽劍派忌憚萬分、令江南江湖聞風色變的絕世魔頭——南霸天。
此番南下揚州,便是他恢復南霸天身份的第一站,亦是他巡閱江南魔教勢力、布局全盤棋局的關鍵起點。
揚州,日月神教坤陰堂總舵所在地。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體驗佳,𝘵𝘵𝘬.𝘵𝘸超讚 】
自東方不敗執掌黑木崖以來,雄踞魔教、權傾天下。一身武功冠絕當世,威名震懾四海八荒,天下教眾無人不俯首敬畏、惶恐屈服。
梁發身為東方不敗親自欽點的江南巡閱使,代教主巡察江南三堂十五分壇所有教務,有節制江南全境教眾的權勢,乃是實打實的聖教特使。
身份尊崇,權柄滔天。
故而他車馬未至揚州城外,坤陰堂上下便早已全員待命、嚴陣以待。
以堂主桑三娘為首,麾下分壇香主、副香主、五行各旗旗主、管事、精銳執事盡數出城三十里恭迎。儀仗盛大、場面恢弘,遠超尋常江湖門派待客規制。
一眾教眾分列於官道兩側,甲仗鮮明、氣息肅殺。卻人人躬身垂首,神色恭敬,無一人敢隨意抬頭直視。
桑三娘一身緋色勁裝勾勒出曼妙身姿,眉眼明艷、氣度幹練,行走間自帶一方堂主的霸氣、威嚴與利落。
「見過南巡閱使!南巡閱使千里迢迢巡閱江南地,我坤陰堂上下,皆是倍感無限榮光!」
她親自引路開道、躬身隨行,一路恭謹周全,將梁發徑直接入坤陰堂最核心的迎賓主殿。
踏入殿中,滿目奢靡繁華,瞬間衝擊視野。
偌大殿堂之內,珍饈美食層層疊疊、羅列滿堂。南北珍釀、陳年佳釀盡數封壇陳列。酒香醇厚、漫溢全屋。
箱籠敞開、貨架排開,赤金白銀璀璨奪目,珠玉翡翠、奇珍古玩、稀世寶物、琳琅滿目、堆積如山。
殿側兩側,更有數十名身姿窈窕、容貌絕色的江南美人,錦衣羅裙、妝容精緻,垂手佇立、溫順嫻靜,皆是各地搜羅的絕色佳麗,專供特使取用。
金銀、珍寶、美酒、佳人,世間俗人所渴求的極致富貴,幾乎堆滿了整座大殿,極盡奢華、毫無節制。
梁發緩步走入殿中,目光淡淡掃過滿堂富貴景象,心底亦忍不住暗自嘆為觀止。
這一刻,他終於真切體會到何為權勢風流、身居高位。
尋常江湖高手,拼死搏殺、闖蕩半生,所求不過安穩立足、衣食無憂。
正道名門弟子,苦修武道、恪守清規,更是常年清貧、不染奢靡。
可身居魔教高位、手握一方權柄,無需浴血拼殺、無需奔波勞碌。天下財富、絕色佳人、珍饈美酒,便會主動拱手奉上、盡數匯聚身前。
一朝權勢在手,萬般富貴隨心。
這種俯瞰眾生、掌控一切的滋味,熱烈、滾燙、令人沉醉。
心底悄然升騰起難以遏制的興奮與傲然,讓人貪戀萬分,片刻都不願捨棄這份權柄榮光。
但短暫的感慨過後,梁發迅速壓下心中浮動的雜念,眼神沉凝,心底生出幾分警醒。
滿堂潑天富貴,堆積如山的財貨,絕非憑空而來。
跟據文景、柏明暗中調查所知,魔教江南三堂素來行事霸道、求財極狠,卻從不屑於市井流氓那般坑蒙拐騙、偷摸搶奪。
在他們眼中,這般手段低劣粗鄙,是下九流市井無賴的勾當,有損教中體面,高層之人向來嗤之以鼻、絕不沾染。
魔教的斂財之道,向來光明正大、霸道至極,立於台面之上。借勢奪權、壟斷牟利,讓世人明知被盤剝、被壓榨,卻無可奈何、無從反抗。
賭場、青樓、坊市雜役,不過是教中香主、副香主、旗主的家人用以歷練、餬口的尋常營生,獲利雖豐、卻難登大雅。
真正支撐起魔教潑天富貴、源源不斷供養黑木崖、維繫龐大江湖勢力的核心財路,從來都是壟斷剛需、抬高市價、坐地分金、官商勾結的頂層手段。
江南鹽業,便是魔教最核心的聚寶盆之一,向由駐紮江蘇的坤陰堂所主導掌控。
其它兩項最核心的聚寶盆,一是布業,向由駐紮浙江的青風堂所主導掌控,一是糧業,向由駐紮江西的艮澤堂所主導掌控。
現在只談江南鹽業。
兩淮鹽場坐擁天下鹽利,獨占全國食鹽產量四成的份額,每年產出的食鹽高達三億多斤。滋養江南萬千商戶、百姓,亦是各方勢力爭相爭奪的肥肉。
此前盤踞鹽運的海砂幫,看似人多勢眾、掌控江浙一帶的漕運,實則早已被魔教江南三堂半架空制衡、牢牢把控。
海砂幫看似坐擁鹽業話語權,實則處處受制於魔教。只能依附求生、被動分利,心中並不甘被拿捏、受擺布。卻礙於魔教滔天勢力,只能隱忍蟄伏、不敢反叛。
梁發靜下心來,細細回想梳理江南鹽業的盈利脈絡,越查越心驚,只覺觸目驚心。
當世海鹽製作,工藝簡單、成本低廉。鹽戶煮曬一斤粗鹽,耗費的人力、鐵鍋、柴火所有成本相加,不過五、六文銅錢。
太平年間,鹽商從鹽戶手中收購私鹽,市場價穩定在八至九文一斤;官鹽規制嚴謹,稍貴些許,也不過才賣十文一斤。
除去長途運輸、倉儲損耗、人工周轉的商業成本,陝西一地最終的市面售價定在十二至十五文一斤,利潤合理、民生安穩。
縱觀歷代王朝,本朝鹽價素來寬鬆親民,遠比大宋、大清兩代低廉,百姓尚能負擔、安居樂業。
可是自從魔教強勢入駐江南、掌控沿海所有核心產鹽地。勾結地方官府、壟斷全盤鹽路之後,一切規矩盡數崩塌。
魔教一紙令下,強行定價,鹽商收購私鹽的價格直接被硬生生抬至二十文一斤,魔教純賺十文。
霸道蠻橫,毫無道理可講。
嫌貴?盡可不買。
普天之下,江南鹽場盡歸魔教掌控,別處無鹽可購、無路可尋。尋常鹽商、市井百姓,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只能咬牙承受天價鹽價,任其收割盤剝。
僅此一項鹽業壟斷,魔教每年便可從江南攫取三百萬兩白銀的純利。
巨額收益到手後,魔教與地方貪官污吏四六分成。
層層打點、上下疏通,剩餘的銀兩除了維繫江南三堂十五分壇數萬教眾的日常開支、軍備耗費之外,每年依舊能穩穩押送五十萬兩白銀遠赴黑木崖,供養總壇、支撐魔教頂層布局。
食鹽之外,糧食、布匹等天下萬民賴以生存的大宗剛需貨品,儘是如此套路。
壟斷產地、卡死流通、強行溢價、翻倍抬價,每一項民生剛需,每年都能為魔教帶來數十萬兩白銀的純利。
無數條財路並行匯聚,方才堆砌出魔教富可敵國的滔天底蘊。
也難怪日月魔教財大氣粗、出手闊綽到令人咋舌。
往日聽聞任盈盈隨手扶持恆山派,一出手便是恆山山麓千畝良田,足足五千畝沃土,市價遠超十萬兩白銀,眼皮都不眨一下。
彼時只覺魔教富庶,此刻親身入局,方才知曉其財力恐怖如斯。
梁發心中暗自對比,瞬間看清了雙方商業模式的本質差距。
他手中的雪花鹽、香皂、肥皂等生意,雖亦是壟斷盈利,卻只針對頂層權貴、世家富商,屬於高端奢侈品。
平民百姓嫌貴尚可不用,民間自有粗鹽、皂角、胰子可以替代,不影響百姓根基生計,無損天下民生根本。
可魔教壟斷的食鹽、糧食、布匹,是天下萬民的生存剛需。
人可無奢品,不可無衣食。這般剛需壟斷,相當於掐住了天下廣大百姓的咽喉,予取予奪、肆意收割,狠毒至極、危害至深。
除卻民生壟斷,魔教更掌控著南北漕運命脈,依託天河幫把持整條大運河。
天河幫世代靠著運河為生,朝廷所有漕糧、官貨、貢品運輸,盡數離不開大運河,離不開天河幫的運力。
往日天河幫尚守規矩,與官府有商有量、各司其職、互利共存。
可自被魔教徹底掌控之後,天河幫底氣暴漲、行事霸道。仗著背後有魔教撐腰,徹底拿捏了朝廷命脈。
你官府老爺聽話順從,便分你些許好處、保你仕途安穩;若是敢有異議、試圖制衡,便直接截斷漕運、停運官貨。
偌大王朝,京城皇室日常供給、百官俸祿糧餉、邊防軍備物資,盡數依賴南北漕運。
一旦漕運斷絕,京城動盪、朝野震動,閣老尚書、地方大員盡數要擔責掉腦袋的。
到頭來,官府只能妥協退讓、裝聾作啞。眼睜睜看著魔教把持漕運、肆意牟利,無人敢管、無人敢查。
梁發夜讀四十名精銳教眾提前探知的所有情報至此,終於徹底明了了。明白了為何魔教盤踞江湖上百年,歷朝歷代屢剿不滅、越剿越盛。
糾其根源從不在江湖高手的多寡、武學的強弱,而在這盤根錯節、深入王朝肌理的地下財路與權力網絡。
海量錢財源源不斷流入魔教囊中,用以收買地方大員、疏通朝堂關節、賄賂各級官吏。
上至州府高官,下至縣衙小吏,無數朝廷命官被魔教利益綁定、層層腐蝕。
地方官員明知對方是魔教妖人、作亂分子。卻礙於巨額利益、懼怕魔教勢力,只能紛紛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或置之不理。甚至主動包庇、為其遮掩罪行、充當保護傘。
原本梁發昔日一直以為,王朝腐敗、朝堂潰爛,皆是自上而下的權爭與奢靡所致。
可如今親身入局、看透底層肌理,才徹底看清真相。
王朝末年的崩塌,從來都是自下而上的潰爛。
普天之下,沒有任何一位正統帝王,甘願坐擁破碎山河、亂世浮沉。無一不盼著朝政清明、百官廉潔、百姓安樂、江山穩固。
可到了王朝末年,基層潰爛、官場腐朽,利益鏈條盤根錯節。官官相護、層層包庇,政令不出紫禁城,皇權難以抵達州縣。
皇帝縱有勵精圖治之心、重整山河之志。奈何滿朝皆腐、全域皆爛。最終除了無奈擺爛、躺平認命,再無半分辦法。
就如昔日王安石變法,初衷本是利國利民、整頓吏治、充盈國庫、救濟蒼生、願景大好、利在千秋。
可變法落地基層,各級官吏被地方奸商、劣紳、黑勢層層腐蝕。原本的善政良法,硬生生被扭曲篡改、藉機盤剝百姓。最終淪為害民苛政、禍亂地方。
身居高位的帝王與賢臣,明知新政變質、百姓受苦、地方潰爛,卻無力回天、無從整治。
知曉了,也只能涼拌。
看著滿堂奢靡富貴,梁發眼底的讚嘆盡數褪去,只剩一片沉沉冷光。
他終於明白,自己要面對的從不是簡簡單單一個日月神教,也不是區區一個嵩山派的打壓。而是這張盤踞江南、綁定朝堂、根深蒂固、吸血天下的龐大黑色巨網。
世間一切官場糜爛、江湖亂象、世道腐敗,剝開層層利益糾葛、權錢交易的外衣。歸根結底,從來不是制度殘缺,而是人心不古、私慾泛濫。
人生路漫漫,紅塵萬丈、誘惑萬千,守得住本心,方能行得正、坐得端。
正心正行、立身持正,昂首無愧於蒼天,俯首無愧於黎民,方才是為人立身的根本準則。奈何世間大多數人,終究逃不過名利二字的桎梏。
倘若這世間之人,遇事不求人情、不走關係、不鑽營投機,凡事依規而行、依理而論;
倘若天下官吏掙脫宗族牽絆、不受私情裹挾,秉公履職、鐵面無私、不偏不倚;
倘若世間商賈安分守己、恪守底線,不謀不義之財、不貪分外之利,不以腐蝕權柄換取暴利,那世間層層疊疊的腐敗潰爛,又從何而生?
可這般清明世道、純粹人心,終究是遙不可及的鏡花水月。
人心有私、欲望無盡,從古至今,從未有變。乾乾淨淨的公道,清清白白的權財,從來都是世間最奢侈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