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伯仁

  二十萬兩白銀啊,落在尋常世家、市井望族身上,足以稱得上傾國巨資。

  當世人家,無論富貴庶民,家產大多依附田宅、商鋪、地契等不動產,流通現銀向來極少。

  一戶殷實富戶,家中現銀能占總資產的十分之一,便已是頂尖富庶、遠超常人。

  絕大多數江湖小派、地方宗族,窮盡數十年積累,也未必能湊出數萬兩現銀。

  古有名言流傳: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揚州。

  十萬貫銅錢,折算下來不過十萬兩白銀,便已經是世人艷羨的極致富貴,足以縱橫江南、揮霍半生。而放在梁發熟知的後世,這般財力,已然是數十億級別的巨額財富。

  如今潘吼一賠便是二十萬兩,相當於兩倍「下揚州」的絕世巨資。

  放眼整個江湖,除卻一方大幫、頂尖世家,無人能輕易掏出這般現銀巨款,更無人能甘願忍痛認罰、破財消災。

  梁發心中暗自感慨,也生出幾分愧疚歉意。

  潘吼本是存心結好、禮敬嵩山,卻無端捲入風波,平白遭受嵩山派惡意敲詐。

  【記住本站域名 海量小說在天天看小說,𝙩𝙩𝙠.𝙩𝙬任你讀 】

  歸根結底,這場禍事的源頭、那名揚州瘦馬雪仙,皆與自己息息相關。

  潘吼為此破財損命、受盡憋屈,說到底,是替自己承接了這場無妄之災。

  席間氣氛沉滯片刻,潘吼緩緩搖頭,壓下心中肉痛與鬱氣,反而自我寬慰起來,神色淡然:「不過錢財外物罷了,細細算來,我潘某也算吃虧不大。」

  「此番風波,嵩山派看似仗勢壓人、得了巨款,實則傷亡更重。一戰折損六位一流高手,左冷禪的獨子左挺更是被廢一身武學、淪為廢人,終生與武道無緣。」

  「我不過破些家財、受一掌內傷,比起身死道消、武學盡廢,已然是萬幸。」

  話雖如此,他眉宇間的凝重卻未曾散去,一旁左護法王畏緊跟著輕嘆一聲,道出海砂幫的隱憂:「幫主雖看得開,但經此一事,我海砂幫徹底惡了嵩山。」

  「左冷禪明著大度,實際心胸狹隘、記仇至極。此番吃癟折損,必然懷恨在心。往後我幫南北鹽運、漕運商貿,多處地界受制於嵩山勢力。往後的生意,怕是難做安穩了。」

  這話一出,席間眾人紛紛點頭,眉宇間皆染憂色。

  梁發見狀,適時開口,聲線沉穩公允,一語定紛止爭,替海砂幫徹底釐清曲直:「諸位哥哥無需鬱結。此事從頭到尾,本就與海砂幫無半分干係,皆是風月場上的尋常爭風吃醋罷了。」

  「左挺自持嵩山少掌門身份,流連風月煙花之地,與人爭艷落敗、技不如人,被斷手腳純屬小懲大誡、自取其辱。」

  「嵩山派小題大做、借勢欺人、藉機敲詐,著實太過霸道過分。」

  他順勢抬出五嶽門規立場,語氣愈發端正:「我五嶽劍派素來以正道自居、同氣連枝,最恨門下弟子敗壞門風、私惹是非。」

  「左挺身居嵩山嫡傳,卻沉溺風月、荒淫無度,不僅丟盡嵩山顏面,更間接連累師門長老、同門弟子接連殞命。」

  「此事別說是海砂幫委屈,便是我華山、泰山、衡山、恆山等各派,也對嵩山此番所作所為頗為不齒、滿心不屑。」

  「如今左挺被廢,嵩山派聲勢大衰,也算是自食其果了。正所謂天日昭昭,報應不爽!」

  這番公道話落地,滿堂海砂幫眾人瞬間心頭大暢。

  「說得好!梁兄弟這番話,才是真正的公道!」

  「我海砂幫老老實實送禮結好,平白無故被敲走二十萬兩血汗錢,從頭到尾都是無妄之災!」

  「歸根結底,都是那狐媚女子惹出來的禍端!若不是她挑撥是非、招惹禍根,我幫何至於落得這般境地!」

  一名性子暴戾的幫中香主猛地一拍桌案,眼中凶光畢露,冷聲狠道:「幫主仁慈、心懷寬厚,不願多造殺孽。但屬下早已替幫主出了這口惡氣!」

  「那女子的全家親友,早已被我連夜盡數誅殺、滿門抄斬,雞犬不留,徹底了結後患!」

  轟!

  此言入耳,梁發心神驟震,眉宇瞬間緊緊皺起。

  他抬眼冷冷掃過那名說話的香主,眼底溫潤盡數褪去,只剩一片寒涼。

  一言不合、遷怒無辜、屠戮滿門、斬盡殺絕。這般狠戾嗜殺、草菅人命的行事手段,足見海砂幫底色粗鄙狠辣、戾氣深重。絕非良善之輩,當真不可深交、不可全然輕信。

  更讓梁發心頭酸澀、愧疚叢生的,是雪仙的身世。

  往日與雪仙相處,她時常言語間滿是對親友的怨恨、對原生家庭的厭棄。似是受盡叔嬸的壓榨、逼迫,才淪落風塵、身不由己。

  梁發本以為她早已斬斷親緣、無所牽掛。

  可此刻聽聞其叔父全家盡數慘死,梁發心中卻驟然一空,生出無盡唏噓與惻然。

  再是怨恨血親,終究是她父輩的兄弟。血脈羈絆、親情根脈,豈是一句厭棄便能徹底斬斷?

  親友盡數殞命、滿門覆滅,雪仙嘴上不說,心底必然會悲痛刺骨、黯然神傷。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

  一念至此,梁發滿心愧疚。雪仙淪落風塵、身困契約、全家慘死。層層禍事,根源皆在自己。是自己間接連累她身世飄零、親友斷絕。

  壓下心中翻湧的複雜心緒,梁發收斂眼底寒色,不動聲色。轉而話鋒一轉,悠然開口,順勢岔開血腥沉重的話題:「說起來,此番禍事的始作俑者,說到底還是那名為南霸天的大魔頭。」

  「我聽聞南霸天為那名揚州瘦馬,不惜公然叛離正道、攜美投靠魔教,可見對其極為看重、執念極深。」

  「前些日子,泰山派諸位長輩聞訊出手,沿路伏擊此獠,意圖為民除害、了結禍根。卻不料伏擊失敗,反倒折損十數名精銳弟子。其中更是包含一位天門師伯的師叔輩高齡長老,損失慘重。」

  梁發故作長嘆,語氣滿是惋惜凝重:「今年當真不知是何流年,五嶽正道風波不斷、禍事頻發,死傷慘重、英才凋零。」

  「往年唯有正魔大戰、兵戎相見之時,才會有這般規模的高手摺損。如今只因一人一女,便鬧得五嶽動盪、各派受損,實在令人唏噓。」

  滿堂海砂幫眾人聞言,皆是紛紛頷首附和,心中愈發感慨江湖動盪、流年不利。誰也未曾料到,區區一名叛逃武者、一名風塵女子,竟能攪動整個五嶽,掀起如此滔天風浪。

  就在眾人唏噓感慨之際,梁發目光驟然一凝,語氣鏗鏘、神色篤定,鄭重開口:「聽聞那南霸天近日蹤跡現身於江南地界。梁某不才,願挺身而出,邀此獠一戰!」

  「若能斬殺此魔、為民除害,便可為五嶽正道肅清禍根,為各派隕落的同門英烈,出一口胸中惡氣!」

  「不可!萬萬不可!」

  席間眾人聞言大驚,連忙紛紛起身勸阻,神色急切、滿心擔憂。

  「梁兄弟三思!那南霸天如今投靠魔教、修為暴漲,乃是江湖新晉的絕世魔頭,凶威赫赫、戰力滔天,絕非尋常高手可敵!」

  「是啊!泰山派多名長輩聯手伏擊都慘敗而歸、死傷慘重。足以見得其武力恐怖,萬萬不可貿然招惹!能避則避、能遠則遠,切勿以身犯險!」

  面對眾人苦口婆心的勸阻,梁發神色堅定,微微搖頭,語氣從容篤定:「諸位無需擔憂,我自有分寸,並非魯莽逞強、不知好歹。」

  「若是不敵,我輕功過人,自會抽身退走、保全自身,絕不戀戰、自尋死路。只不過此番想要穩妥邀戰、制衡此獠,我還需藉助一物,懇請潘幫主相助。」

  潘吼聞言微微一怔,抓了抓後腦勺,滿臉疑惑:「哦?梁兄弟但說無妨!只要我海砂幫有的、能辦到的,絕不推辭!不知你需要何物?」

  正當潘吼思索猜測之際,鄰桌一直靜靜聽著眾人閒談、飲酒自若的潘婷,忽然抬眸轉頭,秋水明眸澄澈通透。一眼便洞穿了梁發的心思,輕聲開口,一語道破天機:

  「梁三哥所求之物,可是那名喚雪仙的揚州瘦馬的賣身契?」

  此言精準無誤,分毫不差。

  梁發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坦然點頭,由衷讚嘆此女的心思通透、聰慧過人:「不錯,正是此物。」

  「雪仙是南霸天的逆鱗、執念所在,唯有握其賣身契、掌其牽掛,方能精準拿捏南霸天的破綻,穩穩掌握此戰主動權,而非被動迎戰。」

  潘吼恍然大悟,隨即爽朗大笑,毫不在意的大手一揮,即刻沉聲吩咐左右:「我當是什麼天大的難事!區區一張賣身契而已,何足掛齒!」

  「來人,速速前往城中煙雨樓,將那雪仙的賣身契取來,速速呈給梁少俠!」

  吩咐完畢,他再度轉頭看向梁發,語重心長、真心勸誡:「梁兄弟,老夫知曉你年少英雄、天賦絕世、武功高絕。」

  「但那南霸天如今已是魔教新銳大魔頭,凶名在外、戰力莫測,絕非往日可比。依老夫之見,咱們能不招惹便不招惹,安穩避禍、明哲保身最好。」

  梁發淡淡含笑,從容頷首:「潘老哥放心,我心中自有分寸,絕不會貿然涉險。」

  潘吼看著他堅定從容的模樣,知曉勸說無用,只得無奈長嘆一聲。

  眼中泛起幾分追憶之色,緩緩開口道:「說起來,老夫二十一二年前,也曾與華山派弟子有過交集,識得幾位劍宗門人。」


  「一身傲氣盡數寫在臉上,半分也不如梁兄弟這般謙遜溫和、知禮守度、沉穩通透。」

  「昔年華山劍宗威名赫赫、鋒芒極盛,可惜終究太過張揚,終究落得凋零落幕的下場。如今看來,和氣謙遜、本心端正,方能走得更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