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還是十多年前的一樁往事。
在太子劉景病逝以後,先帝劉宏卻是很快便將二皇子劉隆立為了新的皇儲,而緊接著,一封聖旨便被送到了位於江州的姜家手中。
而在那封聖旨被送出後,當時還遠在燕州的秦姒甚至還收到了當時還是二皇子的劉隆的一封密信。
劉隆在信上言明他將要娶那位姜家的貴女實在是迫不得已,若是秦姒肯信他,他將來一定會廢后再立,讓她當那個皇后。
一個幾乎可以說是板上釘釘將要承繼大統的皇子不顧身份的向她遞了這麼一封密信,若是一般的女子,恐怕早就要欣喜若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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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秦姒不是,她是兵家祖地真武山出身的貴女,祖輩皆是真武山上的兵家大拿,她的兄長更是如今的那位當代兵魁,不僅武力冠絕天下,手中更執掌著北境近半的兵馬!
這樣的身份,莫說劉隆當時還不是皇帝了,就是他真承繼了大統,也不可能半點不拿真武山當一回事。
更遑論劉隆將要迎娶的那位姜家貴女還是秦姒多年的江湖好友了。
兩人年少時都曾嚮往過江湖,為此卻是都在豆蔻年華選擇了離家出走,一個是兵家祖地出身的真武山小俠女,一個是累世公卿的姜家小姐,卻意外在江湖相遇,後續甚至還一同結識了白翎與白芷這兩位江湖姐姐,四人自此便成了最親密的江湖姐妹,甚至還學著那江湖豪俠的模樣,一同燒過黃紙結拜。
因此,無論是出於對劉隆本人的觀感,還是出於對妹妹的義氣,秦姒都不可能答應這一請求。
但令兩人都沒想到的是,就在秦姒將要回信拒絕的時候,另一份聖旨卻是又突然出現在了真武山。
而後,秦姒便被接進宮裡當了皇后,後續又幾乎是前後腳的成了太后,也成了二皇子劉隆即便是見面都要作揖乃至於跪拜的母后。
秦姒至今都沒能想明白劉宏那條老龍究竟是打的什麼主意,可這卻並不妨礙她打心底里厭惡那條早已在皇陵腐爛枯朽的老龍。
不單是因為他奪去了自己此後的自由,更是因為這條老龍臨終前的兩道聖旨徹底在她和結義妹妹之間撕開了一條無法癒合的裂痕。
她的那位結義妹妹,也就是當今皇后姜婉妤在進宮的第一天便恨上了她這個曾經的姐姐,因為皇帝劉隆也瘋了!
他無法接受他自年少時便一見鍾情的女子居然入宮當了她的母后,更無法接受每次面見對方時口呼出的那一聲聲兒臣。
可大魏以孝立國,他就是再憤怒也無濟於事,為此,這股無處發泄的怨氣卻是被毫無保留的傾瀉到了皇后姜婉妤身上。
劉隆沒有廢她,因為太后已經進了宮,即便他再廢了對方也是無濟於事,但自皇后姜婉妤入宮以來,劉隆卻是真的從未踏足過她所居住的那座長樂宮,反倒是時常會來慈寧宮這邊拜見秦姒這位母后。
秦姒喜歡顧清雪膝下的那對兒女,他便也將對方留在了宮裡,甚至連帶著對顧清雪這位皇嫂都多了幾分尊重。
但這終究是假的,因為劉隆心裡始終憋著一股恨,皇后同樣怨恨著,甚至就連顧清雪這位前太子妃都始終對她那位夫君的死而耿耿於懷。
為此,這座宮城看似雕樑畫棟金碧輝煌,可生活在這其中的每一個宮人都可以說是如履薄冰,生怕一不小心便觸怒了哪位主子,自此成為那座承華池下的又一具浮屍。
這其中,可能只有太后和紅燭這對主僕是那個意外了。
太后雖然同樣命運多舛,卻由於脾性的緣故一向好相處,入宮以來便沒人見過她向誰發過脾氣,便是有時候被那位皇帝叨擾的實在有些煩了,她也不會動怒,只會讓紅燭這位劍侍出面趕人。
可今晚,太后卻是莫名有了些小脾氣,在聽完紅燭的稟報後便一個人縮回了鳳榻中,便是皇帝又來請安都被晾在了外面。
紅燭雖然不清楚自家娘娘生氣的具體緣由,但想來與那個突然來到京城的陸清泉脫不了干係,年輕女子想了想,卻是突然開口說了這麼一句。
「娘娘何必為這等人神傷?那白芷若是真的在乎娘娘,在她那位養子入京之前就該提前叮囑他要前來拜訪,可她既然沒說這話,想來是辜負了娘娘的一片真情,當然,她也有可能是自知身份懸殊,所以才不敢貿然前來叨擾娘娘……」
然而,紅燭的一番話還沒說完,便被一道冰冷的聲音給打斷了。
「住口!」
呵斥聲過後,屏風後的那道鳳裙身影卻是也終於坐了起來,眼神冰冷的看向了屏風外的紅燭,卻是毫不留情的罵了句。
「你這賤婢,我與白芷姐的情誼豈是你能妄加揣摩的?莫要以為本宮不知道,本宮先前與其提起與白芷姐的那些江湖舊事時,你面上附和,可心裡卻從未當一回事,本宮平日裡只是不想與你計較罷了,你真當本宮心裡半點火氣都沒有嘛?」
說罷,不待紅燭解釋,那鳳裙身影便再度罵道。
「知道你這賤婢與白芷姐和清泉最大的差距在哪裡嘛?便是你這身賤骨頭,見著了本宮和皇帝便知道搖尾乞憐,可見著不如自己的人,心裡卻又恨不得踩到人頭頂上去,媚上而欺下,你說你是不是個賤骨頭?」
聽到這話,那無論是相貌還是才能其實都遠超常人的年輕女子卻是連反駁的念頭都不敢有,幾乎是在太后開口的瞬間便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幾乎是五體投地的朝著屏風後的那道鳳裙身影求起了饒。
而在跪下之後,興許是想起娘娘平日裡就喜歡調笑自己這副身段,年輕女子在討饒之餘,卻是又不由得將臀兒撅的更高了些,整個人看著滑稽又可笑。
太后寢宮的裝飾其實也不甚豪奢,除了幾扇隔絕內外的白壁屏風,便只在地上鋪了一層細細的絨毯。
而年輕女子紅燭在進入寢殿之前便已經提前褪去了鞋襪,此時攏腿跪在地上,由於緊張,十根白如羊脂的雪趾都不由自主的蜷縮在了一起,將地上的絨毯都抓的有些皺了。
而太后瞧見此景,心裡非但沒有半點憐憫,反而更加厭惡道。
「你若是個有骨氣的,現在就不該繼續跪在這,而是該跟本宮據理力爭,繼續罵白芷姐的不是,本宮就是養條狗,養了這麼多年也該養出點感情了,本宮難道還真能因為這點小事就把你殺了嗎?」
「可你若是個純粹的軟骨頭,那麼你從一開始就不該對本宮的朋友有任何的輕視之意,所以你說你是不是個賤骨頭,既沒別人的能耐,還自視甚高,連自己的份量都掂量不清!」
一直到罵完這句話,太后才像是終於消氣了幾分,卻是很快又問起了地上的紅燭。
「你說清泉今早去了鎮魔司?你確定他就是單純的去堵門的而不是去找人的嗎?」
聽到這裡,始終匍匐在地上的年輕女子卻是也很識趣的爬到了太后榻前,這才語氣惶恐的說了句。
「回娘娘,奴婢確定,清泉……清泉小主今日就是去堵門的,不單是娘娘,他娘大概也沒把他來到京城的消息告訴皇后娘娘和白首席她們。」
太后當年遊歷江湖,事實上並非只遇到了皇后姜婉妤一人,還在後續相繼結識了初出茅廬的白翎和陸清泉老娘白芷,而幾人中又以陸清泉老娘白芷年紀最大,性情也最溫和,因此也自然而然的成了那個大姐。
見自家大姐不單是沒跟自己說,同時也沒跟其他兩位妹妹提這事,太后的神情才稍稍緩和了幾分,不過她卻仍舊沒有完全消氣,見紅燭依舊沒出息的跪在地上,太后卻是又沒好氣的抬腳踹了她一下。
「你找時間出宮一趟,去清泉那裡問問他願不願意來本宮這裡坐坐,就跟他說本宮跟他娘關係很好,是多年的姐妹,按輩分其實算是他姨。」
而太后說到這,似乎又忽然想到了什麼,卻是又對著埋頭跪在地上的紅燭說了這麼一句。
「對了,你過去的時候記得態度好點,清泉是白芷姐的兒子,按輩分便是我的侄子,說句不好聽的,便也是你的主子,你若是再掂量不清自己的位置,就莫怪本宮將你趕出宮去了。」
太后說到這的時候,頓了頓,而後才再度說了句。
「屆時你就到清泉身邊當個奴婢好了,你雖然脾性差了點,但好在還算有一副好身段,正巧清泉初來乍到身邊還沒個體己的人,把你送過去,本宮也能放心點。」
而跪在地上的紅燭眼見娘娘居然要把她送給一個涼州來的蠻子,心裡才是真的有些慌了,幾乎是本能的埋頭哀求了起來。
而太后見此情景,才終於冷哼了一聲。
「這才稍微像點樣子,記得去請人的時候也要拿出請人的態度,若是清泉不答應,你便也不用回來了。」
而依舊死死跪在地上的紅燭聽到這話,卻是又本能的哆嗦了下,可即便心中有些難言的委屈,紅燭卻是也不敢在面上顯露分毫。
甚至一直到那道鳳裙身影離去許久,她都沒敢把頭抬起來,只是死死的匍匐在地上,頗有些滑稽的向後撅著臀兒。
看那模樣,哪像是一位天資縱橫,前途不可限量的兵家女修,倒像是一條生來便沒有脊梁骨的母犬。
太后有句話卻是說的實在沒錯,這世上有的人就是天生的賤骨頭,媚上而欺下,而面對這種人,你對他越好,他反而會越不把你當一回事,可你若是不把他當人看,甚至直接一耳光甩過去,他反而會知道疼。
而太后今晚其實還有一句話沒說,那就是如今都已入夜了,可她卻才剛剛聽到了今早發生在鎮魔司的消息。
太后有心想讓那個其實真的已經跟了她很久的年輕姑娘主動把話說出來,可紅燭也不知是真被嚇壞了還是別的什麼,一直到她徹底走遠,她都還死死的跪在原地,甚至害怕的連頭都不怎麼敢抬。
而這,其實才是最叫她失望和惱火的地方啊。
而在宮閣之外,今晚其實還有一個今天事件的主人翁有些睡不著覺,那便是鎮魔司青城營的千戶曹焱。
這位鎮魔司的千戶自以為自己撿到了一塊天大的便宜,興奮的大晚上都有些睡不著覺,拉著媳婦和姑娘在飯桌上添酒,惹得兩人齊刷刷拿白眼看他。
可曹焱卻好像渾然不覺一般,反而還樂呵呵的摟著兩人親了口,而後才又得意洋洋的跟兩人吹噓起了今早的見聞。
醉話中,中年人說他今天也算開了眼了,見著了這麼一位龍筋虎骨麒麟勁的怪胎,而且那後生的性格也很像他老曹,夠沖也夠有個性,只可惜在女人面前還是不夠硬氣,這點就一點都不像他老曹了……
只可惜曹大千戶一番話還沒說完,背上就挨了媳婦一巴掌,而兩人的那個小閨女眼見爹又被娘親教訓了,卻是也掩嘴輕笑了起來,兩顆葡萄般的大眼睛都眯成了月牙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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