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天色還未徹底放亮,遠處的皇城深處便傳來了一陣幽遠的鼓聲,這鼓聲打破了京城的寂靜,也像是徹底喚醒了一副沉睡的圖卷。
若是從上空看去,可見隨著鐘聲響起,整座京城都像是慢慢活過來了一般,男人們離開家門,行色匆匆的走上街頭,而女人們也推開窗扇,在灶台前後忙羅了起來。
街頭巷尾慢慢便充滿了喧囂的氣息,一切都好像鮮活了起來一般。
而在南斗街的一條僻靜巷弄中,一個年紀不大,可身段卻已出落的格外誘人的年輕婦人也小心推開了屋裡的支窗,做賊似的將床上的被褥抱了出去。
女子正是某個色胚小賊的姨娘,只不過顧大姨娘此刻的神情卻明顯有些羞惱,在看見院子中間的那棟屋舍時,神情還明顯有些心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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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皖昨晚被色胚小泉摟著親了好幾口,還莫名答應了將來給他做媳婦的事,可顧皖的心裡卻出奇的沒有生氣,相反甚至還有些隱隱的欣慰。
就好像自己辛苦照料了多年的小豬仔終於長大了,知道拱……呸!知道哄姨開心了一般。
但顧皖也知道自己遲早會後悔,因為她畢竟是那壞胚的姨娘,雖說雙方沒啥血緣關係吧,可畢竟都已經喊了這麼多年的了……
不說別的,涼州的那些老街坊肯定都知道她和清泉的關係,也知道那小子一直管她叫姨,甚至以前不少人給陸小泉說媒,不好找白芷這個當娘的,找的都是她這個顧姨呢!
她以後要是真跟了這小子,除非這輩子都不回涼州了,否則肯定會被以前的街坊發現,顧皖簡直都能想到到時候的情景,肯定是:
『咦——那誰誰不是他姨嗎?怎麼出門一趟,回來就變媳婦了?』
「誰說不是呢,怪不得這娘們以前死活都不肯給她家清泉說媒,原來是自己惦記著呢,這兔子都還不吃窩邊草呢,這姨當的,嘖嘖嘖……」
「就是,當姨的還惦記自家兒郎,真不要臉……」
顧皖光是想想都有些沒臉見人,為此昨晚回屋後,卻是還沒躺到床上就有些後悔了。
可她卻又不敢大半夜的跑去敲陸小泉的門,為此只能想著第二天再給陸小泉開一個嚴肅的家庭會議,好好批評批評他昨夜無故啵姨的行為。
可還沒等這個會議開起來,顧皖就發現自己好像又丟了個大人……
昨晚被色胚小泉摟著一通亂親後,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麼的了,回去後滿腦子都是那壞胚的身影,晚上做夢的時候甚至都還夢到了……
想起那個荒唐古怪的夢,顧皖一直到現在都還有些臊得慌,連帶著對陸小泉的怨念都不由得更深了幾分。
這壞胚,平日裡看起來那么正經,怎麼一到欺負人的時候就跟換了個人似的,姨又不是不叫你欺負,還老是拍姨屁股……
顧皖當年出嫁的時候都沒做過這麼離譜的夢,卻在自家小泉身上夢到了,心裡的滋味可想而知,意識到自己昨晚究竟幹了什麼後,顧皖整個人更是恨不得當場就尋條地縫鑽進去。
可事情已經發生,她就是再不願面對,也得先處理好罪證,免得被眼尖的壞胚小泉看出端倪,為此卻是一大清早就抱著被褥躲到了廚屋。
而在清洗被褥的過程中,顧皖卻是又不由得想起了當年的一些往事。
事實上,她雖然已經嫁了人,卻連她那個名義上的夫君的面都沒見過,只是到了年紀,便被爹稀里糊塗的送上了花轎,就這麼被抬著送出了門。
這個世道就是這樣,父母之約媒妁之言,女子從來就沒有自己選擇的權利,顧皖當時坐上那台花轎時雖然心裡也有些怨懟,卻也從未想過反抗。
因為她爹除了在她出嫁這件事上對她有所虧待之外,在其他地方卻是從未虧待過她,甚至還叫她一個女子上了私塾,跟著先生讀了書認了字。
而顧皖後來也想通了,爹叫她讀書識字,將來嫁個好人家也不是害她,反而是真心想叫她好,只是那個老男人從來都不會對她說這些,每次顧皖跟她爭吵,他從來都只會吹鬍子瞪眼的罵人。
而後來,她也果然被當地一戶大戶人家給瞧上了,那戶人家覺得她相貌端莊,還會讀書識字,便為家裡的小兒子向她下了聘書,而顧皖也就這樣坐上了出嫁的花轎。
顧皖當時坐在那台花轎上,雖然心裡早已認命,卻仍舊不免有些幻想,幻想著能突然從哪兒冒出來一個江湖少俠來把她解救出來。
她當然不會就這麼跟著那個少俠跑了,因為這樣就太對不起她爹了。
只是這樣一來她就能向那個老男人證明,證明即便沒有你你女兒也不是沒人要的,反而有個頂俊頂好的江湖少俠要來搶我,只是因為你是我爹,所以我才乖乖坐上了這台花轎,不然姑奶奶我早跑了……
不過現在想來,那時的想法還真是幼稚的可笑,因為即便真有這樣一位江湖少俠跑出來又能怎麼樣呢?她反正不會跟對方走,命運也不會有絲毫改變,反而只會讓爹爹和她將要嫁的那戶人家難堪。
少俠最終也沒有出現,而迎親和送嫁的隊伍也很快相遇了,若是事情真按這樣發展,那顧皖以後的人生可能就真如一潭死水一般一眼望得到頭了。
可正因為她要嫁的那戶人家在當地頗有些名望,家底也頗為不俗,眾人才遭遇了那伙馬匪的覬覦。
涼州民風彪悍,又地大物博的,馬匪之流本就頗為猖獗,一些厲害的馬匪窩人數甚至能達到上萬人,是官府都要頭疼的存在。
而襲擊顧皖等人的那支馬匪雖然沒有那麼厲害,卻也有百十號人馬,勢單力薄的迎親隊伍自然抵擋不住。
顧皖當時就坐在那台花轎上,眼睜睜看著那伙馬匪將迎親和送親的隊伍都殺了個精光,眼看著那伙馬匪就要盯上她時,她那個一向沉默寡言,甚至一直覺得她就是個賠錢貨的爹不知哪來的勇氣,居然撿起一塊石頭就擋在了她的花轎前。
他衝著那群馬匪大喊,叫他們放馬過來,說他女兒清清白白的,就是嫁人也是要到人家府上做貴太太的,就是當場死在這,也不可能叫一群馬匪劫了去……
顧皖當時就坐在那台花轎上,眼睜睜看著那些人拿刀砍中了他,可她當時嚇壞了,即便已經聽到了爹的呼喊聲,卻依舊像個鵪鶉一般死死的縮在轎子裡,仿佛只要不發出聲音,那些人就永遠發現不了她一般。
後來啊,後來她就被人救了,只可惜救她的還不是一位少俠,而是一個白衣飄飄的神仙姐姐。
而無家可歸的她在埋葬了爹的屍首後,便也跟著神仙姐姐一同去到了北方更遠一些的地方住了下來,再後來,神仙姐姐出門的時候又遇到了一個小男孩,她也就這麼成了姨。
顧皖不知道常人遭此大難後會作何感想,反正她是鬱鬱寡歡了好一陣,那段時間有時候吃飯睡覺都能想起她爹,然後眼淚就控制不住的自己掉了下來。
有一天晚上她實在睡不著覺,竟然又在大半夜偷偷跑了出來,想要徒步跑到幾百里外再看看她爹的墳頭。
後來還是清泉第一個發現了她,顧皖也忘了當時究竟是那個小男人牽著她還是她牽著那個小男人了,反正兩人在夜色中一起走了好長的一段路,也說了好多好多的話。
最後她實在有些走不動了,又突然聽到那個小男人也說他走的好累,問她說顧姨咱們究竟還要走多遠才能到啊?
然而突然就有些心疼了,想起他才那么小,卻要跟著她走那麼遠的路,於是當機立斷便要帶著他回去。
可在走之前,她卻又遙遙對著她爹的墳頭跪了下來。
那時候她只覺得她好沒用好沒用,又膽小又吃不了苦,怕爹在地下還罵她,於是哭著說了很多道歉的話。
而那時候的清泉雖然還沒有現在這麼聰明懂事,卻也聽話的很,見她這個姨跪了下來,居然也跟著跪在了一旁。
顧皖當時看著那個就跪在她身旁的小男人,卻是莫名想到,爹以前經常罵她是個賠錢貨,是不是根本不是不喜歡她,只是怕自家百年之後連個能來上墳的孫子和兒子都沒有,所以才總是吹鬍子瞪眼的罵她。
因此,當看著那個小男人也跟她一同跪下後,顧皖心裡才突然覺得她這個做閨女的好像直到現在才真正孝順了一回。
回來的路還是很黑很長,可由於背著那個小男人的緣故,所以即便是很長很遠的山路,顧皖也不覺著累了,因為她每次一回頭,除了漆黑的夜,還能看見那個小男人的笑臉。
顧皖其實一直覺得自己是個很膽小的人,膽小到連掀開那頂花轎的膽子都沒有,生怕自己一探出頭來,那些人便會像虎豹一樣撲上來,將她也砍倒在血泊中。
可最終反而是她這個最膽小的人活了下來,顧皖有時候也會想,如果當時她稍微膽大一點,哪怕只是站出來拖延那麼一時片刻,爹是不是也就能等到白芷姐趕來了?
可她就是膽小啊,甚至一直到現在都沒什麼改變,尋常人遭遇了這樣的事情,後續可能多少都會有些改變,可她卻反而變得更膽小了,膽小到連那個小男人長大了想要獨自出來闖闖都不許,說什麼都要一起跟過來。
可就是這麼膽小的她,也曾跟著那個小男人一起走過了人生最長的一段夜路,他們還一起跪過她爹的墳頭,這是不是也說明他們其實早就是在一起的兩個人了,只是先前誰都沒敢說呢?
屋中,那個一向有些膽小的女子卻是又莫名哭了起來。
這一次,有些哽咽的聲音中,只聽她說。
「爹,你能不能別再那邊老想皖兒了好不好,你也知道你閨女膽子小,等明年清明,皖兒再帶著清泉回去看你好不好?」
沒有人回應,整個世界都安靜的可怕,安靜的仿佛只有那陣窸窸窣窣的哭聲。
可誰又能說這片世界不是因為她的哭聲才安靜了下來呢?
誰又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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