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手中的棍子重重地杵在了地上，戳出來的泥土讓周圍的年輕人冷不丁地打顫，把頭埋低下來。
「我們要回到群山中去，那才是我們的根。」
「黎水摧毀不了群山，但是這裡承受不了黎水的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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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希望以後，我這把老骨頭埋在了這裡，然後被黎水衝垮墳墓，將我的骸骨衝到找都找不到的地方。」
周圍沒有人說話，他們意動了，但是這個時候，一聲嬰兒的哭哭啼啼傳來。
「哇……」
嬰兒的哭聲讓眾人表情有了變化，有女人忐忑地問道：
「那孩子們怎麼辦，這裡的黎水是乾淨的，回到山裡，那裡的黎水現在能喝嗎？」
老人和孩子，誰更重要？
「哎，再等等吧，等到黎水的怒火徹底消失，我們再回去。」
人群中，不止一個老人，他們開口嘆息道，但是他們都明白，這把老骨頭在洪水的摧殘下，本來就時日無多了，他們不僅是等不了的，而且就算回到群山，也不能回到真正的故鄉，只會勞累倒在某個山道上。
他們死去的地方，年輕人會停下來紮根，可是現在同樣走不了的還有孩子，他們是未來。
「孩子重要還是老骨頭重要？我們已經無法再戰鬥了，可他們以後，還能夠拿起長矛狩獵野獸。」
人群中，之前那慷慨激昂的老人也沉默了下來，環顧四周，看向那些老人。
他知道，當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候，這些老人都會死在這裡。
森林中將會建立墳墓，湖泊的邊緣將會有人祈禱。
時間一長，年輕人願意回到大山里去的就不多了。
他沒有指責什麼，也沒有呵斥那些年輕人帶著老人和孩子上路，最終，環視一圈的老人把目光看向了——衛季。
「沒想到，讓我咽下這最後一口氣的會是你，玄都的弟子。」
衛季一驚的同時，周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起來，森林在遠去，人群也變得麻木，老人的滄桑和嬰兒的哭聲全都變得模糊，天地間，仿佛只剩下了華發老者與衛季兩人。
「您是……」
「九黎國主。」
老人看著衛季，眼神緊緊地盯著他。
「我的修為、性命，和整個九黎的崇山連接在了一起。」
「戰亂、黎水天災，包括人禍都會讓我的力量起伏不定。」
「如果我還在巔峰，那麼這自然不是什麼問題，再怎麼虛弱我的修為也墜落不到金丹之下，可是我受傷了，很嚴重的傷，玄都山主一掌拍散了整個九黎的命數，只給我留了一口氣，這是仙宗不允許他殺了我。」
「我也只剩下一口氣了，黎水發怒，氏族之間掀起戰亂和血祭，將我逼到了懸崖邊上，即便如此，我也能夠承受，畢竟作為一大氏族之主我也並非不夠強大。」
「可偏偏，你遞上了這最後一根稻草。」
衛季驚訝萬分，他做了什麼？能殺死一位金丹？
「我只不過是，在這裡開鑿湖泊，梳理地下河，順便種了一片森林而已，如何能夠殺死您？」
「這就夠了。」
老人手中的棍子杵在地上，地面很夯實，腳踏實地的感覺令人安心。
「吾心安處是吾歸處。」
「這些凡人在這裡感受到了心安，他們察覺到在這裡，能夠讓他們活下去。」
「九黎群山的命數，因此而消散了微不足道的部分。」
「可這也足夠致我於死地。」
「一個鍊氣，一個還未進入道院的鍊氣，竟然做到了這種程度，你究竟是怎麼做到的？這麼短的時間，就安定人心？」
老人緊盯著衛季。
「可惜，我本能一眼就定你死亡。」
「仙宗天理，真是好不講道理！」
老人說著，抬起頭來看著渾濁天穹，那裡仿佛有什麼可怕的東西，將他壓得死死的。
「一個鍊氣，殺死圖騰金丹，這說出去都得引起無數笑話，可你偏偏做到了。」
「仙宗天理真的這麼厲害，您是金丹，殺我只不過一瞬間的事情，為何還要畏懼？」
衛季著實好奇，對方越是忌憚，他越是膽大包天，詢問一位金丹國主。
「呵，螻蟻望青天，只覺天之浩瀚，可越是飛翔天穹，越是能感受到，背負青天之偉力。」
「我殺不了你，仙宗天理之下，我一定會死在殺死你之前。」
「如果，在其他地方呢？」
衛季繼續問道。
「那你連見到我的資格都沒有，隔著萬里，你便死於無聲無息。」
衛季聽完，重重地行了一禮。
「多謝前輩解惑。」
九黎國主看著衛季，片刻後說道：
「聽完這些，你感覺如何？」
「很爽快。」
「倒是個無法無天的小子。」
九黎國主渾然不在意之前發生的一切，看向四周。
「不過，你還是救不了他們，他們終究是要回到群山里去的。」
「那裡才是他們的命。」
「此言何解。」
「九黎國，是具備特殊命理的凡俗國度，信仰與祭祀，是這裡的子民們所不能丟棄的東西，所有在這片大地生下來的孩子，都與群山有著因果的連接。」
「留在山裡，他們所遭受的，只不過是每隔一段時間的黎水洪流，總有人能夠活下來。」
「可是離開群山，他們只會遭遇橫禍，客死他鄉。」
「這是不歸的代價。」
「九黎群山，消散的這些許命數，也會在這些人死後，重新匯聚在群山之間。」
「可惜，我撐不到那個時候了。」
衛季沉默許久，他沒想到，這位是因為這樣的理由死去的。
「敢問前輩天地之間，都是這樣的嗎？」
「倒也不是，實在是仙宗做事霸道，引起的反噬罷了，以及，九黎國這樣的地方，實際上是為了仙宗天理的平衡。」
「孤陰不長，孤陽不生，你可以理解為，仙宗天理過於霸道，於是就必須存在懷柔的力量調和兩儀平衡。」
「清天濁地與紅塵三界，是存在著冥冥中的天道秩序的，可仙宗天理卻天道之中開闢出了一片屬於自己的地盤。」
「也就是四十九國之地。」
「天道命數，無法控制三十六國的分毫。」
「所以，四十九國中的剩下十三國，就被天道完全掌控。」
衛季懂了，絕對無法影響的地盤和絕對能夠影響的地盤之間，形成了平衡，無極仙宗也做不到完美，於是就只能放任九黎國這樣的獨特情況出現。
而類似的地方，還有十二個。
「所以，這裡的人註定會死，我怎麼做都沒用嗎？」
「是的，天命不可違，群山才是他們的命所在。」
「如果我做到了呢？」
衛季眼神微眯，手指下意識地捻動。
聽到這話，九黎國主沒有說話，下一刻，這位強大的仙道大能仰天長笑起來，於是青冥澄澈，長空無雲。
「如果你做到了，那自然是萬海順暢入滄溟，萬木生生不息紮根大地。」
衛季抬起頭來，表情徹底震驚。
「小子，你這點小算計，在我眼裡能瞞得住什麼呢？」
「食氣而長生，你所做的一切也不過就是在我的地盤上，給自己乞食而已。」
「餓了要吃飯，沒有米就自己種，說實話，我很欣賞你。」
「但是在這九黎國，想要做成此事何等艱難，可是呢，如果不是在九黎國，你還真沒機會採到你所想要的那兩種氣。」
「我們打個賭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