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黎想便出了周府。
昨夜下過一場雨，天色依舊陰沉沉的，遠處壓著大片烏雲，像是隨時還會再落下來。
她走出沒多遠，便聽見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黎想沒有回頭，那腳步也始終沒有超過她，只不遠不近地跟在身後。
她知道是裴雲逸，但她什麼也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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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上留下的地址並不難找。
出了城再往南走上幾里，繞過一片竹林，便能看見一座有些年頭的舊宅。
院門沒有上鎖，輕輕一推便開了。
黎想站在門外看了一會兒，才抬腳走進去。
院子不大，裡面收拾得還算乾淨，像是偶爾會有人回來住，只是昨夜下過雨，石階上還積著水，踩上去有些濕滑。
裴雲逸始終跟在她身後。
黎想推開了正中的房門。
屋內很安靜。
窗戶只開了一半，陰沉的天光落進來，將裡面照得有些昏暗。
黎想第一眼便看見了床上的人。
沈姑娘還穿著昨日那身紅色嫁衣，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
她身上的血跡已經被擦乾淨了，凌亂的長髮也被重新梳理過，雙手交疊放在身前，若不是臉色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看起來竟像只是睡著了。
黎想腳步停了下來。
直到這時，她才看見沈姑娘身旁還躺著一個人。
那對深褐色的鹿角太過顯眼。
黎想怔了一下，下意識便要往前走，手腕忽然被人握住。
她回過頭。
裴雲逸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到了她身側。
他看著床上的兩個人，神色很靜，握住她手腕的手卻沒有鬆開。
黎想忽然意識到了什麼，聲音有些沙啞的開口：「他……」
「已經死了。」裴雲逸沒有讓她把話問完，「應該是昨夜。」
她早該想到的。
屋子裡一點聲音都沒有，從她推門進來到現在，床上的人連呼吸時最輕微的起伏都沒有。
眼眶再次發酸，黎想垂著眼眸看著裴雲逸的手，輕聲叫他：「裴雲逸。」
「我們把他們葬在一起吧。」
裴雲逸看著她：「好。」
舊宅後面不遠處便有一片山林。
他們最後選了一處地勢稍高的地方，旁邊長著一棵很大的樹，枝葉繁茂，遠遠望去還能看見來時經過的那片竹林。
裴雲逸沒有讓黎想碰屍體。
他將兩個人從屋裡抱出來時，黎想只是站在一旁看著。
沈姑娘身上的紅衣從他臂彎垂下來，被風吹得輕輕晃了一下。
黎想鼻子一酸，頭垂得更低了些。
天上的烏雲壓得越來越低，第一滴雨落下來的時候，黎想蹲在墳邊，將一捧泥土灑在沈姑娘的衣擺上。
雨漸漸大了，濕潤的泥土落下去，很快便再也分不清原來的顏色。
直到最後一點紅色也消失不見，黎想還是站在那裡沒有動。
裴雲逸在墳前立了一塊簡單的碑。
雨勢已經徹底大了起來，黎想站在碑前，沒有躲。
裴雲逸看了她一眼，轉身回了舊宅，再回來時，手裡多了一把傘。
傘擋在黎想頭頂，但她沒有看他。
兩個人就這樣在墳前站了很久。
裴雲逸忽然開口：「如果他不是半妖，或許結果會不一樣。」
黎想抬頭：「什麼意思？這和他是不是半妖有什麼關係？」
裴雲逸垂眸沉默：「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黎想看著他，眼淚還往下掉，忽然笑了一下。
「人都死完了，你現在跟我說，如果他不是半妖就好了？」
「真方便啊。」她抬手狠狠擦掉臉上的淚，「沈家逼她成親，周家拿周明遠的命換前程，所有人都知道他們不願意，沒人肯放過他們。」
黎想紅著眼瞪著裴雲逸：「最後死了兩個，你倒是還能把原因找到半妖頭上。」
「怎麼？妖生下來就自帶原罪是吧？」
「我沒有怪他。」裴雲逸急切開口，「我只是想，如果他不是半妖，沈家或許不會如此反對。」
「所以呢？」
「所以不還是在怪他是半妖嗎？」
黎想看著他，像是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人。
「裴雲逸，你們這種人是不是永遠都覺得妖是錯的？」
「人欺負妖，那便是人妖殊途，妖反抗，那便是妖性難馴。」
黎想轉頭看向無名墳墓：「妖死了，又變成『如果他不是妖就好了』。反正說來說去，都是妖的問題。」
「黎想，我沒有這樣想。」
「可你這麼說了。」
黎想揮開裴雲逸為自己撐傘的手：「今天死在這裡的是兩個普通人，你裴雲逸還會這麼說嗎？」
「裴雲逸，我以前覺得你只是規矩多，人死板一點。」
「現在我發現不是。」
「你骨子裡就是覺得妖低人一等。」
「當前好感度：-176%。」
黎想愣了一下，隨後冷笑了一聲。
原來說中了啊，果然是討厭妖啊。
她抬眼看向裴雲逸：「那還真是委屈裴仙君了。」
「這些日子天天跟一隻妖同吃同住，出門還得帶著，受傷了得救，闖禍了還得收拾爛攤子。」
「是不是每天都挺噁心的？」
裴雲逸臉色驟然變了：「黎想。」
「你別叫我。」
黎想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也不知道擦掉的是雨還是眼淚。
「我怕污了裴仙君的嘴。」
「你不是這個意思，是吧？」她笑了一聲，「沒事，我懂。」
「妖沒殺人的時候，可以暫時當個好妖。」
「妖一旦礙了人的眼，就是非我族類。」
「今天這個半妖死在這兒，你還能替他說一句，要不是半妖就好了。」
「要是我哪天死了。」她盯著裴雲逸，「仙君是不是就得在墳前贊一句死得好了，我可是一點人的血脈都沒有啊。」
「不會。」裴雲逸幾乎沒有停頓，「你不會死。」
黎想怔了一瞬。
他的聲音比方才更沉，握著傘柄的手指一點點收緊：「我也從來沒覺得你該死。」
黎想聞言扯了扯嘴角：「那我還真是榮幸，能入了你裴仙君的眼。」
「不是因為這個。」
「那是因為什麼？」
裴雲逸沒有說話。
黎想看著他，臉上的笑意更冷了。
「說不出來了？沒關係，我替你說。」
黎想：「因為我現在沒殺人，沒害人，還算聽話，所以暫時能算個好妖。」
「要是哪天我真的做了什麼不合你心意的事情……也就為你裴仙君的功績再添一筆。」
她盯著他：「反正你第一次見我的時候，你不就是這麼幹的嗎？」
「當前好感度：-27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