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母哭著搖頭,又像是想解釋:「不是,不全是為了你,你爹也是為了周家,沈家當時答應了很多東西,娘一開始也不同意,娘真的不同意……」
周家主沉著臉:「你如今正值仕途緊要之時,沈家能幫你的遠不止一次調任。更何況明遠自幼便不肯上進,讓他去萬清宗他不去,讓他讀書入仕他也不肯,他空有一身好資質又有何用?若這樁婚事能成,至少——」
「至少什麼?」周明修忽然打斷他,「至少他的命還能換點有用的東西?」
周明修聲音不大,黎想卻莫名覺得,比他方才發火時還要讓人難受。
周家主皺眉:「我不是這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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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麼意思?」
周明修終於控制不住聲音:「因為他不想做官,不想修仙,就活該把命讓給我嗎?」
「明修!」
「你們問過我嗎?!」
這一聲幾乎震得整間屋子都靜了。
周明修的眼睛已經徹底紅了。
「你們拿的是他的命,換的是我的仕途,為什麼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來問過我,我到底想不想要?!」
周母哭著叫他的名字。
周明修卻像是已經聽不見了。
「今日……是我將弟弟抓回來的。」
周明修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了下去:「是我追出去,把他抓回來的。」
黎想胸口忽然一緊,眼淚如線落下,讓她不忍地偏過了頭。
周明遠站了起來:「哥,這事跟你沒關係。」
「怎麼跟我沒關係?」周明修猛地看向他,「他們為了我,將你親手送出去。」
周明修終於徹底紅了眼:「我寒窗苦讀這麼多年,是為了拿我弟弟的命給自己鋪路嗎?!」
「你們可曾想過,有朝一日我得知今日真相,午夜夢回該如何面對明遠嗎?!」
這一句落下,屋內徹底沒了聲音。
周家主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可對上長子的眼睛,到底一句話都沒能說出來。
周母早已哭得泣不成聲。
「明遠……」她下意識朝小兒子伸手。
周明遠卻沒有過去。
他只是坐在那裡,看了母親很久。
久到周母伸出去的手都開始發抖,他才輕聲道:「娘,我知道你疼我。」
周母的眼淚一下落得更凶。
周明修背對著他站在那裡,肩背繃得極緊,半晌沒有回頭。
直到一隻手忽然搭上他的肩,他整個人僵了一下。
「哥。」周明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這事真不怪你。」
周明修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眶還是紅的。
他抬手抓住弟弟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用力的指節都有些發白,最終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黎想用手背擦掉了眼淚,她不想待在這裡了。
這間屋子的氣氛讓她只覺得腦袋沉得厲害,連胸口都悶得有些喘不上氣。
一隻茶盞被輕輕推到了她面前。
黎想低頭看了一眼,茶水還冒著熱氣。
她沒有喝,只伸手捧住杯子,暖意一點點從掌心滲進來。
過了一會兒,她才很輕地問:「陰婚沒成,周二以後就沒事了吧?」
裴雲逸看向她,視線在她通紅的眼睛上停了一會兒。
「沒事了。」
黎想點點頭:「那就好。」
另一邊,周明遠終於鬆開了哥哥的肩膀。
他看了一眼這間自己住了二十多年的宅子,又低頭看了看身上還未來得及換下的喜服。
半晌,他忽然覺得有些累。
「我先回去了。」他轉身朝外走去。
周明修幾乎下意識想跟上,走出兩步,卻又停住了。
回到院子時,天已經徹底黑了。
謝清遙方才已經提過,周家的事情既然已經解決,他們也該準備回萬清宗復命了。
黎想沒說什麼,這一下午哭了太多次,整個人都有些恍惚。
陰婚沒成,周明遠不會死,事情好像確實已經結束了。
她低著頭往前走,直到身旁的裴雲逸忽然停下腳步。
黎想也跟著停了下來。
院門外站著一個年輕姑娘。
對方眼睛已經哭得紅腫,不知在那裡等了多久,看見他們回來,立刻朝這邊走了兩步。
黎想原本只是覺得有些眼熟。
直到那張臉徹底落進眼裡,她才忽然想起來。
「是你?」
侍女也愣了一下。
黎想記得她。
那日看完皮影戲,她和裴雲逸在巷口遇見過一個身體不舒服的姑娘。
那姑娘戴著帷帽,看不清臉,身邊跟著的就是眼前這個侍女。
當時裴雲逸正要過去看看,後來……
黎想睫毛輕輕顫了一下,沒有繼續往下想。
裴雲逸顯然也認出了對方。
他看了侍女片刻,眉心忽然微微蹙起。
黎想心裡莫名沉了一下:「那天那人,是沈姑娘?」
侍女眼圈一下更紅了:「是小姐。」
原來那天的人是她。
黎想垂下眼,過了一會兒才重新問:「你來找我,是有什麼事嗎?」
侍女像是終於想起自己為何而來,連忙從懷中取出一封信。
「這是小姐留給黎姑娘的。」
黎想看著那封信,一時沒有伸手。
侍女眼淚又落了下來。
「小姐說,若今日之後她沒能回來,就讓我一定把這封信交給你。」
黎想終於伸手接過。
信封很薄,落進掌心幾乎沒什麼重量。
她低頭看了一會兒。
「謝謝。」
侍女紅著眼睛搖了搖頭。
黎想沒有當著她的面拆,只緊緊捏著信封,轉身進了院子。
裴雲逸沒有出聲,只在她身後隔了幾步。
謝清遙似乎想問些什麼,見她眼睛還是紅的,到底沒有開口,只看向裴雲逸。
裴雲逸輕輕搖了下頭。
回到房間,黎想便關上了門。
她靠在門後站了一會兒,才低頭看向手裡的信。
信封已經被她捏得有些皺了。
過了許久,房中才亮起一盞燈。
裴雲逸站在廊下靜靜地看著房門。
隔著緊閉的房門,他什麼也看不見,只能看見窗紙上映出一道模糊的人影。
那道影子坐在桌前,很久都沒有動。
房內,黎想垂著眼,看著攤在面前的信紙。
信上大半字跡都已經被她看過,只有最後幾行,她來來回回看了許多遍。
最後,她將目光停在了那個地址上。
那是城外的一處舊宅。
沈姑娘說,若是找不到他,想請她去那裡看看。
他或許會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