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主臉色微變：「明修。」
周明修像是沒聽見，只是看著裴雲逸。
黎想也慢慢轉過頭。
裴雲逸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說道：「要看這場陰婚所求為何。」
周明修皺眉：「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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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只是結契，並非一定需要特殊命格。」裴雲逸道，「但若是想借陰婚留下活人的命數、福澤甚至資質，所選之人的命格越好，能留下的東西自然越多。」
屋裡忽然安靜下來。
黎想聽得有些遲鈍，過了片刻才明白他的意思。
她轉頭看向周明遠。
周明遠從回來以後便一直坐在那裡，身上的喜服還沒有換，方才逃婚時弄歪的發冠也沒整理，一身衣裳紅得扎眼。
她看了他一會兒，才低聲問：「他的命格很好？」
裴雲逸也看向周明遠：「很好。」
「有多好。」
「若是肯認真修行，以他的資質，入萬清宗內門並不難。」
黎想怔了一下，她一直知道周明遠會些法術，卻從沒想過他的天賦竟然這麼好。
周明遠大概也聽見了，靠在椅背上扯了扯嘴角：「裴仙君這話說得，我差點都覺得自己是什麼天縱奇才了。」
他像是想同平時一樣把這件事笑過去，可話音落下，屋裡沒有一個人笑，那點笑意也很快從他臉上淡了下去。
黎想看著他，沒有像往常一樣接話。
「所以……」黎想慢慢開口，「沈家想要的，是他的命格？」
周明修猛地抬眼。
裴雲逸看了她一眼：「若這場陰婚確實是為了借命，應當如此。」
「可為什麼？」這次開口的是周明遠。
他臉上最後一點慣常的散漫也沒了：「我周家的命格，他沈家急什麼？」
黎想也怔住了。
沈姑娘嫁給周明遠便是入了周家的籍，就算是配陰婚他沈家在急什麼？
周明修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他轉過頭，看向自己的父親。
「婚書呢？」
周家主的臉色頓時變了：「明修，此事已經過去了。」
「婚書呢？」周明修又問了一遍。
這一次，他的聲音比方才更沉。
周家主沒有動，周明修直接站起身。
「今日這場婚險些要了明遠的命，現在你告訴我此事已經過去了？」
「我只問你，婚書在哪裡？」
周母從回來以後便一直坐在一旁，眼睛紅得厲害，聞言終於忍不住道：「明修……」
周明修看向她，周母嘴唇動了動，卻什麼也沒說出。
黎想忽然覺得不大對，她下意識偏過頭。
裴雲逸就站在她旁邊，神色比方才更沉。
兩人目光碰了一下，誰都沒有說話。
最後還是周家主沉著臉，讓人將婚書取了過來。
周明修接過以後便低頭翻開。
黎想看不懂那些繁瑣的東西，只看見他的目光一點點往下，臉色也一點點變了。
很久以後，他才抬起頭。
「不是沈姑娘嫁進周家。」
周明遠原本還低著頭，聞言也抬眼看了過去。
周明修攥著那張婚書，手指微微顫抖：「是明遠入贅沈家。」
黎想愣住了。
她腦子裡那團始終理不清的東西，終於在這一刻慢慢連了起來。
難怪……難怪沈家那麼著急。
難怪沈姑娘拼死也要逃出這場婚禮，難怪那半妖從始至終針對的都是周明遠。
沈姑娘從頭到尾要救的，不是她自己。
因為從一開始，她就知道被送出去的人就不是她。
是周明遠。
黎想只覺得一股寒意上涌，指甲緊緊掐著虎口這才沒能驚叫出聲。
周明遠安靜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一聲。
「原來是這樣。」
那聲音聽不出多少怒氣，反倒平靜得讓人心裡發堵。
「我還以為今天是我娶媳婦。」
他垂眼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喜服：「鬧了半天，我才是聘禮。」
黎想看著他身上那身刺眼的紅衣，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忽然想起前幾日周家主說過的話。
他說周明遠有天賦卻不肯修行，是暴殄天物，是白白浪費了那麼好的資質。
當時黎想只覺得這人管得寬。
可如今再想起來，那些話卻忽然變了味。
原來他一直都知道。
知道自己的兒子資質很好，知道他的命格好到連裴雲逸都說一句「很好」。
所以才更清楚，這條命到底值多少。
黎想只覺得胃裡一陣發堵。
她以前還覺得，周明遠每天吃喝玩樂，家裡又不缺錢，最大的煩惱大概也就是被父親念叨幾句。
現在才發現，那些他們口口聲聲說著「浪費」的東西，原來早就替他找好了用處。
不是讓他自己用。
是拿去換。
她下意識偏過頭。
裴雲逸就站在不遠處，目光仍落在那張婚書上，眉眼間已經看不見半點平日裡的溫和。
兩人的視線短暫撞了一下。
黎想沒有說話。
她覺得現在說什麼都挺多餘的。
「明遠！」周母眼淚一下掉了下來。
周明遠沒看她。
周明修卻猛地將婚書拍在桌上。
「為什麼？！」
周家主沉聲道：「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把明遠送出去？」周明修盯著他，「他的命格，他的資質，他的命，全都給了沈家，周家得到了什麼？」
周家主沒有回答。
「父親。」
周明修一字一句地問：「你們到底拿明遠換了什麼？」
屋裡安靜得厲害，沒人說話。
周明修的目光從父親臉上移到母親臉上，周母已經哭得說不出話了。
「娘。」周明修的聲音變了，「到底換了什麼？」
「別問了……明修，別問了。」
周母終於忍不住哭出聲來：「娘也不想的，娘怎麼會想讓明遠去死？他也是我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我怎麼可能捨得他……」
周明遠終於抬起頭。
黎想面無表情地看向了她。
周母哭得渾身都在發抖。
「可當時你正好要調任，你爹為了你的事上下奔走了那麼久，沈家說他們有辦法，只要這門婚事成了，他們就願意幫你……」
後面的話，黎想已經聽不太清了。
她只看見周明修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像是忽然連呼吸都忘了。
過了很久，他才問：「為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