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遠像是終於從方才的震驚中回過神，臉色依舊難看，回答的卻沒有半點猶豫。
「那就不結。」
他說完像是還嫌不夠清楚，又補了一句：「這婚誰愛結誰結，反正我不結！」
周家主怒道：「明遠！」
「喊什麼喊？」黎想沒好氣道，「他人就在這裡，又沒聾。」
周明遠偏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像是想往上扯，可最終也沒能笑出來。
周家主還想說什麼，身後卻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黎想猛地回頭。
方才還被沈姑娘拿在手裡的藥盒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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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整個人像是忽然失去了最後一點支撐，身體軟下去的瞬間便被半妖一把抱住，唇邊再次湧出的血卻怎麼也止不住。
「阿寧！」
黎想臉色一下變了。
「裴雲逸！」
幾乎在她出聲的同時，裴雲逸已經到了沈姑娘身前。
黎想緊跟著蹲下來，看著他搭上沈姑娘的腕脈，又看著他眉心一點點蹙緊，心也跟著沉了下去。
「怎麼樣？」
裴雲逸沒有立刻回答。
「你先救她。」
黎想忍不住催他：「有什麼話等會兒再說。」
裴雲逸抬眸看了她一眼，最終什麼也沒說，只從儲物袋中取出丹藥，靈力同時沿著沈姑娘的經脈探入。
可丹藥才剛送到沈姑娘唇邊，她便輕輕偏開了臉。
「沒用的。」
黎想急道：「有沒有用吃了再說啊。」
沈姑娘卻只是搖頭：「我知道。」
黎想一怔：「知道什麼？」
沈姑娘的呼吸已經很輕了，靠在半妖懷裡緩了許久，才慢慢道：「那藥……本來就不是治病的。」
黎想忽然想起方才藥盒上纏繞著的那些顏色駁雜的妖氣。
裴雲逸收回探入她經脈的靈力，神色已經沉了下來。
「它在催耗你的生機。」
沈姑娘輕輕「嗯」了一聲。
黎想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你知道？」
「知道，這是我自己選的。」
半妖抱著她的手臂已經繃得極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過了許久，沈姑娘才輕聲道：「我怕撐不到今日。」
黎想忽然說不出話了。
「我也怕……」
她喘了口氣，才繼續道：「等他來了，我已經走不動了。」
半妖低下頭，額頭抵住她的鬢角，始終沒有出聲。
黎想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連呼吸都變得有些困難，可她還是不肯死心，轉頭去看裴雲逸。
「真的沒辦法了嗎？」
裴雲逸看著她。
他明明已經給出了答案，卻還是在她的目光里重新握住沈姑娘的手腕，又探了一遍脈。
這一次過了很久。
「我只能替她護住心脈。」
黎想立刻問：「能護多久？」
裴雲逸沉默了一瞬。
「很短。」
「很短是多久？」
「黎想。」
她一下不說話了。
裴雲逸很少這樣叫她，只是這樣很輕的一聲，像是知道她其實已經聽懂了，只是不肯認。
黎想低下頭，看著沈姑娘蒼白得幾乎透明的臉，半晌才憋出一句：「……破藥。」
沈姑娘竟然笑了。
「是啊。」
她聲音很輕。
「確實不是什麼好藥。」
說完這句話，沈姑娘像是終於沒有力氣了，慢慢靠回半妖懷裡。
裴雲逸的靈力還在不斷護住她的心脈，可那張臉上的血色仍舊一點點褪了下去。
黎想看著他，忽然沒有那麼多話想問了。
她知道沈姑娘要死了。
所以她只是往前靠近了一點。
「沈姑娘。」
沈姑娘很輕地睜開眼。
黎想看著她，眼睛已經有些紅了。
「你今天開心嗎？」
沈姑娘似乎怔了一下。
大概誰也沒想到，都到這個時候了，黎想最後問她的竟然是這個。
周圍很安靜。
沈父站在幾步之外，臉色灰敗，周明遠也沒有再說話，就連方才因為陰婚一事爭執不休的兩家人都徹底沒了聲音。
半妖只是低頭看著懷裡的人。
黎想也在等她。
過了好一會兒，沈姑娘忽然笑了。
黎想從來沒有見過她這樣笑過。
第一次見面時，她病得連說幾句話都要咳嗽，後來再見，她穿著一身嫁衣站在那裡，明明臉色比從前好看許多，眉眼間卻始終壓著什麼。
直到這一刻，那些東西好像終於都沒有了。
她只是笑，笑得很輕鬆。
「開心。」
黎想的眼淚一下掉了下來，她也跟著笑。
「那就好。」
沈姑娘望著她，唇邊的笑意還沒有散。
然後很輕地閉上了眼睛。
沒有再說話。
黎想一開始甚至沒有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知道裴雲逸護在她心脈上的靈力慢慢停下來。
半妖也沒有動。
他仍舊維持著方才的姿勢抱著她，低著頭一聲不響。
沈父像是忽然老了許多，踉蹌著往前走了一步，卻又停在那裡。
周明遠偏開了臉。
周明修站在他身邊，沉默地按住了他的肩。
謝清遙垂下眼，也沒有出聲。
黎想還蹲在那裡。
她看著沈姑娘閉著眼睛靠在那個人懷裡，唇角甚至還留著一點沒有完全消失的笑。
眼淚一顆顆砸落在地上，黎想緩緩閉上了眼。
她最後是開心的。
她等的人來了。
她也終於自己選了一次。
可是眼淚就是止不住。
黎想低下頭，用手背胡亂擦了一下眼淚。
下一刻，肩膀忽然被人很輕地碰了一下。
她沒有回頭，她知道裴雲逸就在她身旁。
過了許久，半妖終於動了。
他什麼也沒說，只將沈姑娘往懷裡抱緊了一些，慢慢站起身。
沈父臉色一變：「你要帶她去哪兒？」
半妖沒有回答，他抱著沈姑娘轉身便走。
沈家的人下意識想追，黎想猛地抬起頭，卻見裴雲逸已經橫劍擋在了他們面前。
所有人都是一愣，就連黎想也怔怔看向他。
「屍體你們不能帶走。」
謝清遙也緩緩走了過來：「陰婚之事尚未明了，沈姑娘的屍體我們萬清宗會好好處理。」
半妖自始至終沒有回頭，他抱著一身紅衣的沈姑娘越走越遠。
黎想一直看著，直到再也看不見了。
回周府的一路上，黎想都沒有說話。
來時滿城都是喜氣，周府門前紅綢高懸，連門口兩座石獅子上都繫著紅花，如今那些東西卻怎麼看怎麼刺眼。
府里的賓客早已散得差不多了。
周家主回來以後便將下人都趕了出去。
廳門一關，方才在城外一直沒有說話的周明修終於開口。
「裴仙君。」
黎想抬起眼。
「我有一事想請教。」
裴雲逸道：「周大人請說。」
周明修沉默片刻。
「若以活人配陰婚，對這個活人可有什麼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