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酒不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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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茄的煙霧之後,現在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半,三十八鋪大街上喧囂依舊,不知道從哪飄來了一片烏雲,金蘭庵堂里的光線比之前暗淡了一些,白熾燈的燈光無法穿透雪茄的煙霧,許義看不清葉海先生臉上的笑容是什麼時候消失的。
他只聞到了空氣里瀰漫那代表「落寞」的清晨寒露味。
「這世上的大多數事情,都是資源來決定的。
「」
葉海先生靠在藤椅上,拿著玻璃杯的杯腳,像是忘記了喝。
「有人手裡的資源多,做事就可以不那麼下作,他可以不去偷,不去搶,就能好好生活,不必為了生存而每日奔波。
把自己看成安清道友的那群人,其實也不都是那麼下作和貪婪。
比如你師爺,他是真的相信仁義禮智信的那一套。
他是徽州府姜氏後代,原本就是鹽商,後來因為所在的派系在朝堂上爭權奪利失敗,才被取消了販售資格,成了私鹽販子,和漕幫有了交集。
他家大業大,有錢花有人用,從小吃喝不愁,根本用不著去干販夫走卒的那些醃攢事。
窮生奸計,富長良心啊。
那良心,是需要拿錢餵養出來的。
,」
許義聽著這話,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即便已經來到這個世界將近兩個月的時間,他也很難用自己的價值觀去評價這裡的一切,人們遭受的苦難超過了許義的想像,他沒資格對他們進行任何評判。
葉海先生說出這幾句話之後,像是終於回過神來,整了整思路,接著之前的話頭說道:「所以青幫這個稱呼其實是錯誤的。
追根溯源,我們應該叫安清幫,也或者清門。
之所以現在大家都叫青幫,一來是因為我們自己要避前朝之諱,二來以青」字代表江湖草根底層,你看那諸如漕工和碼頭苦力之類的底層勞動者,大都穿著青衣。
三來麼,經過幾十年口耳相傳,報刊報導,再加上幫派內部默許,青」字就這麼用了下來,不再改變了。
,」
葉海先生暈暈乎乎:「歸根究底,名號是人叫出來的,是你給江湖的印象,而不是自己封的。
你封出來的名號,若是名不副實,大家不會認的。
江湖————會讓你成為你應該成為的樣子。
,」
他像是有些疲憊了,為了把話說完,他悶了口雪茄,用尼古丁來驅散疲憊:「總之,青幫就這麼著傳下來了。
人越來越少,做事越來越狠,除了當年少數幾個大字輩師爺還認道義,講規矩,其他幫眾其實都是陽奉陰違。
浦西城開埠那會兒————大概是六十七年前吧,正是前朝全面推行漕糧海運的時候,漕工大規模失業,大批量青幫幫眾湧入浦西城。
他們有組織,講義氣,很快驅逐了當地的幫派,占領了三十八鋪碼頭和沿江的裝卸區。
腳行基本上全都壟斷了,什麼碼頭裝卸,倉庫搬運,黃包車夫,必須加入青幫或者繳納月錢,不然不讓在街道上接活兒。
後來青幫的人越來越多,滲透到了各行各業,尤其是在洋人在租界實施高壓管制之後,官府道台形同虛設,遇到麻煩事想要解決,還得求助於幫派這樣的組織。
時至今日的情況,你也都看到了。」
許義點了點頭,喝了口酒。
這紅酒喝著倒還行,超出了許義的預期,但和白酒黃酒比起來還是差得遠。
葉海先生指著雪茄:「你也抽一根。
,」
許義嗅到了奇怪的味道,這種味道中的情緒很複雜,他一時之間無法分辨。
他只能硬著頭皮給自己剪了一支,點燃抽上。
雪茄的味道比香菸沖了不知道多少倍,更別說許義的嗅覺原本就比常人靈敏,這一下子差點把他熏暈過去。
正當許義被熏得七葷八素,連眼睛都睜不開的時候,葉海先生忽然開口說道:「從今往後,收月錢這活兒,你不要做了。
,」
許義:「?」
許義名義上的地盤只有靈通堂和鴻發水果行,前者的月錢就是他的工資,一個月50塊銀元,後者一周兩塊銀元,但許義是不打算再去收的。
不收月錢倒是不要緊,可為什麼突然這麼決定呢?
葉海先生在想什麼?
葉海先生的新消息讓許義猝不及防:「你現在有了小弟,該收的月錢,就叫你的小弟去收。
街道上的事情,幫派間的糾紛,你能不參與就不參與,能不插手就不要插手。
即便有什麼不得不出手的地方,也要儘快做完,處理乾淨,不要留下痕跡。
,「你要做的,是成為一個企業家,擁有更多的公司,招攬更多的人才,為你運營這些公司。
我很快會成立一個集團,你的公司會加入集團之中,成為為了企業利益共同努力的一份子。
我們最終的目標是讓集團在外灘的證券交易所上市————大概今年年底之前吧,證券交易所就要開放了。
屆時————會是一場盛宴。
,葉海先生身上散發出了不假掩飾的「狂熱」,即便不用心嗅神性,許義也能聞到那股濃郁的狂熱味道。
「靈通堂是你的地盤,理所應當成為你的公司。
「」
葉海先生忽然看向許義的眼睛。
許義在這一刻凝聚了畢生的控制力,才沒讓自己的眼神躲閃。
葉海先生對許義的「坦然面對」很滿意:「你這段時間做的很不錯,也很辛苦,作為獎勵,我會給你一筆錢,你拿著這筆錢,去靈通堂入股。
我聽說荊桃小姐正為了貸款的事情忙的焦頭爛額。
她為了能趕上年底上市,為了給靈通堂估個好價,從各處貸了款,用來大規模擴建廠區,增加了產能。
這實際上是很不理智的做法,因為靈通堂最大的優勢就是良好的現金流,她這麼一搞,一旦銷售端出現任何問題,立馬就要影響到生產端,她那脆弱的資金鍊根本經不起這麼折騰。
估計到不了年關,她就要開始拆東牆補西牆去還貸了。
你現在拿著現金入股,是在救靈通堂,是在救荊桃。
此為仁義。
「」
許義聽著葉海先生這番話好像很有道理,但他沒有親眼見過靈通堂的帳本,所以也不能完全相信。
葉海先生的酒沒了,許義給他添上。
他喝了一大口,醉意更甚:「荊桃的父親,荊鶴笙,其實這人很不錯,出身耕讀世家,上過學,留過洋,談吐不凡,我當年還和他喝過酒,談過生意。
誰能想到他後來竟然被人暗算,癱瘓在床————
荊鶴笙這人其實很厲害的,人脈也是有的,要不是當年被陷害之後變得瘋瘋癲癲,靈通堂遠不止今天這個地步,怕不是要跟大名鼎鼎的吳老闆掰手腕。
你如果能把荊桃娶到手,連荊鶴笙的人脈都繼承過來,就再好不過了。」
葉海先生顯然很開心,他擺了擺手:「玩笑話,你且聽聽得了,你師父我最討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那一套,當年我和你師娘就因為這個吃盡了苦頭————
葉海先生主動打住了這個話題。
「但是,荊桃其實是有婚約在身的。
荊鶴笙當年正如日中天的時候,把她許配給了法租界孟德斯坦洋行的第三位長子。
之所以是第三位,是因為前兩位都死掉了。
聽說這第三位,也是個病秧子,即便荊桃真嫁了過去,多半也是後半輩子守寡的命,還要把靈通堂搭進去,真是不划算極了。
但現在情況變了,荊鶴笙支棱不起來了,所以婚約也沒有人再提過————
我跟你說這個,是因為這是個隱患。」
許義點頭稱是,他其實知道這件事。(第一卷第87章)
「總之,入股的錢給你,你拿去解荊桃的燃眉之急,這是你我師徒二人的仁義。
「」
「另外,法租界公館大街有一家公司,叫《裕豐泰藥材行》,做的是藥材販運生意。
他們的生意範圍很廣,川渝,兩廣,夜郎,甚至南洋,他們都有供貨商。
如果咱們日後想要把靈通堂做大做強,把裕豐泰藥材行盤下來,有大用。
這是長遠戰略,急不來,你可以去看看,了解了解。
,」
葉海先生說罷,補充道:「當然了,如果你有辦法拿下這家公司,直接回來找我要錢就是。
最好能想辦法把這家公司收購了。
手段,你自己掂量著用。
記得按照道上規矩辦事。
「」
許義點了點頭,心中十分疑惑,葉海先生怎麼忽然這麼大方了?
他到底想幹什麼?
在許義想明白之前,葉海先生站起身來:「不早了,去休息吧,從現在到年關,咱們還有幾場硬仗要打。
年前讓集團上市,咱們便能過個好年。
,許義站起身,抱拳行禮,離開茶堂。
他沒有去廂房宿舍,而是直接離開了金蘭庵堂,朝靈通堂去了。
葉海先生看著許義的背影消失在道路盡頭,回到院中,抬頭望著月光。
荊桃借的貸款,其實是葉海先生讓人放給她的。
名義上是外灘某銀行的貸款,實際上籤的是葉海先生手下的名字,白紙黑字的合同,租界法律認證成立的貸款關係,一旦荊桃還不上錢,葉海先生就能名正言順的拿走靈通堂的財產。
那不是葉海先生想看到的結果。
他理想中的靈通堂不能有任何污點,按照他的計劃,靈通堂應該完完整整平平安安的過渡到他的集團之中,真真正正成為他名下最乾淨最氣派的產業。
至於出多少錢,他並不在乎。
他做多了見不得光的生意,他早賺夠了幾輩子都花不完的錢。
他稀罕的從來都不是錢,而是通往上流社會的通行證。
身份乾淨的名企業家,這張通行證再好不過了!
除了許義之外,他還做了很多手準備,不但要擁有新身份,還要和舊身份進行切割。
新年除舊,也要把舊身份給去掉。
迄今為止,他的計劃都很順利。
想到這一切,他不自覺心中暢快,於是對著剛好從烏雲中出現的月亮,舉起酒杯,透過酒杯里的一抹嫣紅看向月亮,悠然自得,輕聲唱道:「對酒當歌,人生幾何————」
許義回到靈通堂的時候,已經是凌晨。
荊桃的軟玉所帶來那股興奮勁終於下去,他只感覺頭暈腦脹,眼前整個世界天旋地轉。
他幾乎是被攙扶著回到了剛剛擴建的宿舍,癱倒在床上之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許義做了一個夢。
在夢中,他和唐納德·格里芬狼狽為奸,把心齋療養院經營的有聲有色,他甚至因此成了接肢神教的神職人員。
在此期間,他在一個意外的情況下,接觸到了一個名叫莫涼三的人,他本以為這人只是個尋常大夫,便想吞併莫涼三的財產,得到他的同心堂。
沒想到,這莫涼三竟是稻秧山大妖,差點把許義打死。
接肢神教把許義救了回來,對他進行治療的人名叫梨煒,是當年蒸汽科學教的遺老,也是如今接肢神教的二號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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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煒把許義救了回來,並向許義傳播火居的理想。
許義本是個惡人,最見不得別人把什麼理想什麼真理掛在嘴邊,於是他對梨煒陽奉陰違。
梨煒雖然上了年紀,但許義卻感覺韻味十足,她身上的香味同樣是許義曾經沒有聞到過的。
看在唐納德·格里芬的面子上,許義沒有對梨煒做什麼。
那段時間裡,浦西城失蹤的人很多,許義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在唐納德·格里芬的實驗室,許義認識了一個叫梁文笙的人,這個梁文笙曾經是唐納德·格里芬在法蘭西的同學,如今回鄉沒辦法就業,只能來這裡打下手。
許義和梁文堇話不投機半句多,只見了一面,就沒了交集。
許義的工作,依然是和史蒂文森·格里芬,以及高漢生一起,煉製香料。
他將人煉香的技藝已經爐火純青,良品率也保持得很高。
終於有一目,高漢生神秘地告訴許義,你合格了,現在我帶你去見我們【一炷香】教的神仙。
那神仙的神性,和你的靈性一模一樣,都能把人煉成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