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遍插茱萸少一人

  第206章 遍插茱萸少一人

  金蘭庵堂里靜悄悄的,三十八鋪大街上的喧囂聲在傳至此地時已經相當微弱,許義只感覺那些聲音像極了腦袋浸泡在水中時,傳入耳中的聲響。

  沉悶、雜亂、難以傾聽、不可名狀,令人產生莫名的不安。

  今夜月光大亮,那月光照在關聖帝君神像上,已然和燈光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了。

  空氣里飄著一種奇異的香味,那是燃燒在香爐中的線香散發而出,許義從前不明白那香味代表著什麼,他如今已經成了【香博士】,終於能夠隱隱約約察覺到,那香味中包裹著一種他從未聞到過的靈性。

  那靈性遠遠弱於梨煒記憶中的盤龍,可帶給許義內心的躁動和驚悸,卻遠超直視盤龍瞳孔之時所感受到的那般。

  它到底是什麼?

  這一刻,許義回想起了自己初次跪拜在神像腳下時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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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他初次來到金蘭庵堂,葉海先生在看過薦書之後將他帶到了香堂,讓他給關聖帝君上香,一字一句說出誓詞:

  弟子許義,謹焚心香,叩首於關聖帝君神位之前,仰告天地,俯誓神明:

  弟子本系凡夫,蒙恩師【師父名諱】不棄,引渡入清幫門牆。

  自今以往,誓遵祖訓,恪守幫規;敬師如父,待眾如兄;扶孤濟弱,鋤強扶正。

  不泄機密,不背盟誓,不淫人妻女,不盜同道之財,不欺暗室,不賣友求榮。

  後來許義才知道,青幫的正式拜師不是這個樣子的。

  要擇吉日,設香堂,關聖帝君神像兩側配周倉、關平,神案上設香爐、燭台、淨水、

  硃砂————

  要淨身更衣,焚香叩拜,投鐵焚表,備紅帖,交信物————

  這些,許義統統沒有。

  青幫規矩,不走這些流程,直接口頭拜師,這種幫眾就叫「白身」。

  道上都知道,白身不算身,香堂定終身。

  過了儀式,就從「白身」成了「安清道友」,才是真正的青幫弟子。

  許義沒有走青幫的傳統流程,可實打實的拜了關聖帝君,受賜了輩份。

  那他算不算青幫的弟子?

  如果不算,那算什麼?

  ——

  僅僅只是葉海先生的弟子麼?

  在三十八鋪廝混了這麼久之後,許義回過些味幾來。

  興許,葉海先生對青幫的敬畏,並沒有自己想像中那麼大。

  那麼,這座不屬於青幫的關聖帝君神像,所庇護的,或許僅僅只是葉海先生本身————

  許義抬起頭,看向關聖帝君神像手中的青龍偃月刀。

  在經歷了這一切之後,許義知曉這個世上有夜遊神,有登高走上岔路的神仙,有威能遠超神仙的古神,也有通過轉生而獲得新生的古代生命,它們擁有神明一般的威能。

  他初到此地時,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關聖帝君神像毫無感覺,金蘭庵堂於他而言和公館大街上的城隍廟也沒什麼區別。


  在許義的靈視中,金蘭庵堂香堂內的關聖帝君神像晦澀難明,如同籠罩了一層霧靄,即便定神去看,也看不清那金身隱藏在霧靄之下的面容。

  祂,到底是什麼?

  許義只知道,在他的注視下,自己沒得選。

  他將加入小東門巡捕房之後的經歷,緩緩訴說給葉海先生聽。

  每當他想要省略一些關於自己的關鍵部分,就會感覺有視線在自己身上聚集,那些視線讓他心裡發毛,如坐針氈,那感覺就好像只要他繼續隱瞞,就一定會發生不好的事。

  他將自己從進入小東門巡捕房開始,到現在的大部分經歷,都說了出來。

  對於自己的思考,以及內心的打算,則閉口不談一這些不算經歷,因此即便不說,神像也沒什麼反應。

  能模糊的地方就模糊,能簡略的地方儘量簡略,只要葉海先生不問,他就一定不說清楚。

  一些對他而言無關緊要,但對葉海先生而言干分重要的事情,他儘可能說的詳細比如關於曹晏修的一些事。

  對於這樣的訴說方式,神像依然沒有反應。

  看起來,即便是神明,也難窺人心。

  這場訴說持續了大概三個小時時間,直到晚上11點鐘,葉海先生感慨一句「你辛苦了」,而後伸出手:「火居的那本帳簿,讓我看看。」

  許義將帳薄交給葉海先生。

  葉海先生就那麼筆直的站在香堂里,一頁一頁翻看帳簿上的內容,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教書先生。

  他看完了之後,竟把帳薄還給了許義。

  沉思片刻,葉海先生交代道:「你拿了這麼多人的把柄,看似能隨意拿捏別人,實際上不是什麼好事。

  混跡江湖,以和為貴,要想把事情辦成,拿把柄威脅別人是最爛污三的行為,不到萬不得已,不要使用。」

  爛污三,是浦西俚語,和「下三濫」差不多意思。

  許義大概明白葉海先生的意思,雖然不是特別接受,但還是應聲稱是。

  葉海先生點燃一炷新香,拜了三拜,將其插進香爐之中:「隨我來茶堂。」

  師徒二人回到茶堂,那股「被注視」的感覺終於從許義身上消失了。

  白熾燈的燈光中,葉海先生自顧自的坐下,從茶台旁的抽屜里拿出了那隻招待客人用的雪茄盒。

  許義識趣的將雪茄盒接過來,剪下茄帽,用烤槍將切面均勻點燃,遞給葉海先生。

  葉海先生看著他這孝順的動作,心中十分欣慰,慢吸緩吐之間,話語也比之前柔軟了一些:「廝混凡俗江湖不易,想在靈性江湖混出頭,更是艱難,各個江湖有各個江湖的修羅場,卷進去容易,出來就難了。」

  許義點了點頭:「深以為然。」

  許義要到茶盤的另一邊燒水,葉海先生制止了他,反手從茶盤下面的櫃門裡拿出一瓶印著法蘭西文的新紅酒,拿出兩隻普通的矮圓筒玻璃杯,用開瓶器將紅酒打開,向杯中倒上少許,推到許義面前。

  葉海先生抿了口紅酒,在煙霧中舒服地眯起眼睛:「這是你大師兄從英吉利帶回來的,剛喝的時候沒什麼感覺,誰知道越喝越有味道,不愧是上流社會喜歡的東西。」

  許義在心裡吐槽了一句「不如黃酒」,忽然感覺頭頂毛毛的,他心神凜然之間抬頭看了一眼,但並沒有看到什麼奇怪的東西。

  葉海先生頭頂的兩點靈光,以許義的靈視,目前還看不到。

  葉海先生接下來的話,打斷了許義的心不在焉,吸引了他的注意:「葉喃這個人,不是本地人,而是花旗人。

  雖然五百年前和我是一家,但現在顯然不是了。」

  葉海先生語氣里有調侃,那調侃之下隱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殺意。

  拜【心嗅】神性所賜,即便此時濃煙繚繞,許義也輕而易舉的嗅到了葉海先生的殺意。

  「按照我了解到的,葉喃從小在花旗國長大,去年他十六歲的時候,被家人送回了浦西城。

  葉喃他父親,名叫葉廂雄,算是半個青幫人士,和鴻爺是拜把子兄弟,但不是【大】

  字輩的師爺。

  這其中的關係很難釐清,你可以認為這葉廂雄是漕幫人士,沒有進入青幫體系之內。

  浦西城剛開埠的時候,一次很偶然的情況下,葉廂雄被當成豬仔,賣到了花旗國西海岸。

  能力強的人在什麼地方都能混出頭,葉廂雄雖然孤身一人,但在那邊經過幾十年的打拼,也有了自己的地盤,一些資產,和一群忠心耿耿的小弟。

  葉廂雄是老來得子,他是和鴻爺一個輩份的人,今年都七十多歲了。

  興許是那邊的形勢太差,葉廂雄竟然把兒子送回來發展。」

  這個時候花旗國的形勢的確是差,如果許義記得沒錯,這時候正是花旗國出台《移民法》的前夜,「黃禍」這個名詞已經出現,當地的華人聚集區已經成為事實上的「隔都」,被限制和隔離起來。

  「總之呢,有葉廂雄和鴻爺這層關係在,葉喃回來之後,就立刻成了鴻爺的關門弟子。

  算起來,這葉喃還要比你高上一輩。」

  許義點了點頭,這事他倒是早猜到了。

  「師父,我這次聽說了我的師爺,姜少山。」

  在提到這個名字的時候,葉海先生身上的情緒味道變得極其複雜。

  有代表「憤怒」和「仇恨」的辛辣味,有代表「尊敬」的陽光暴曬石頭味,有代表「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流水浪花味————

  許義還是第一次從人身上聞到這麼複雜的味道。

  葉海先生沒有立刻回答。

  他將雪茄叼在嘴裡,緩緩呼吸,讓香菸進入喉腔。

  他抬起頭,從天窗里看向天空中的月亮,眼神迷離,又忽然醒悟。

  之前給陸伯麟的名單上,倒是少了一人。

  「馬上重陽節了,許義,你明天買些禮物,去法租界公館大街的168號公寓,代我看望你師爺姜少山。

  你有什麼問題,到時候直接問他好了。」

  許義只能點頭稱是。

  姜少山的名字顯然讓葉海先生很煩躁,淡定不下來了,原本計劃要跟許義交代的事情也全然沒心情交代。

  葉海先生的語速比之前快了一些,雪茄放在了桌面上,紅酒倒是喝的多了。

  他剛嘴上說著「有什麼問題去問師爺」,現在卻自己把話說了出來:「你師爺混江湖那會兒還沒青幫呢,還是漕幫。

  船工、縴夫、押運兵丁————少說得有幾十萬人,為了互助自保,協調利益,最重要是對抗官吏盤剝,他們自髮結成行幫。

  最早叫漕幫,或者糧幫。

  後來不知道什麼時候,大家就都叫漕幫了。」

  許義從沒聽葉海先生說過這檔子事,便仔細聆聽。

  葉海先生喝著紅酒,回想起師父曾經告訴他的那些隱秘往事,穿過雪茄菸霧的眼神不知飄到了哪裡去。

  「大概是浦西城開埠前那一百年出頭的時間裡,官府在漕運上的腐敗非常嚴重,再加上改成海路運糧,導致很多漕工都失業了。

  數以十萬計的漕幫失業————他們基本上都是來自徽州府和江南一帶,這些人不得已流落江湖。

  部分人有門路,去做了私鹽生意,有些厲害的還混成了鹽梟,火力比一般縣城裡的官府還猛。

  還有些個,幫商人偷運貨物,米、布、煙土————他們偷運過來,商人就不用給官府交稅,雖然要給他們付錢,但比起稅來,那還是少了很多的。

  也有護鏢的,不過比較少,那時候都有洋槍了,護鏢當真是拿命賺錢。

  還有些個,組成了船幫」,就是護送商船,收保護費,實際上亦盜亦保,賺的也是個賣命錢。

  混的最差的,就在運河支流險要處設置關卡,向來往船隻索要平安錢」,不給就鑿船劫貨,這種最難搞,被官府找到就是個死。」

  「就這,還算是有門路的。」

  「剩下沒門路的,就更慘了。」

  「找個碼頭扛貨,當扛包,挑夫。

  拉縴,擺渡,修船。

  乞討,賣藝,算命————

  再不濟,就只能淪為水匪,湖盜。

  這些人基本上都集中在姑蘇、楚州、錢塘這些碼頭城市裡,賺著連自己都養不活的錢,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死在哪個犄角旮旯里了。」

  葉海先生很快喝完了杯中的紅酒,許義怕他斷了思路,不想讓他轉移話題,為了讓他繼續說下去,趕忙給他倒上新酒。

  葉海先生酒量不行,再加上心中鬱氣糾結,幾口下去,已經微醺:「即便沒了漕運,也不能就這麼等死。

  漕幫家大業大,裡面一些有志向有膽識的能人在這時候站了出來,他們放棄了漕幫這個名字,改稱【安清道友】一安守清規之同道。

  他們設立香堂,供奉關聖帝君,供奉傳說中翁岩、錢堅、潘清三位祖師,把曾經漕幫里的人團結起來,設立家法幫規,忠義、守密、不淫、不盜、不欺弱。

  他們自稱「清幫」,取清白,清淨之意,強調自身守規矩,絕非匪類————」

  許義道:「那他們怎麼賺錢啊?」

  葉海先生咧嘴一笑,語氣里滿是戲謔:「販私鹽,開賭場,設煙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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