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此歌未竟
梁文苼的出租房在法租界的公館馬路上,出門走兩步就是小東門大街,再走兩步就是三十八鋪。
公館馬路是一條寬闊的林蔭大道,道路兩側種植著法蘭西梧桐,白天濃蔭蔽日,晚上有路燈照明,再加上道路兩邊商鋪的燈光,倒也算是燈火通明。
沿街多是三層到五層的騎樓,騎樓下層是商鋪,上層住人或作為寫字樓辦公,一眼掃過去,就能從這些騎樓之上看到混雜著法蘭西新古典主義的濃鬱南洋風格拱形廊柱、雕花鐵欄、彩色玻璃窗、鑄鐵陽台————
現在是晚上八點左右,夜市初啟,華燈初上,街道之上人流如織,街邊小吃攤和夜宵鋪子已經開張,整條大街煙火氣十足。
公館馬路是浦西城著名的「騎樓商業街」,由於遮陽避雨的連廊設計,即便在下雨天,行人也可以從容逛街,因此有了「晴不打傘,雨不濕鞋」之說。
法蘭西電車公司運營的8號線有軌電車從街道中央穿行而過,許義的身影從列車軌道之後的人行道上出現。
他看了一眼不遠處霓虹燈璀璨之處的「百樂門舞廳分部」,以及更遠處的「皇后電影院」,耳邊聽著街邊咖啡館裡留聲機播放出的薩克斯風爵士樂,過了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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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街邊買了三份生煎,而後按照梁文笙之前提到過的地址,拐進一條暗巷之中。
許義七拐八繞,從某個垃圾桶旁邊的後門進了一棟四層的居民樓,來到一樓走廊盡頭,敲了敲門。
門被打開了,露出門後眼神不聚焦的梁文笙。
許義進入門中。
雖是晚上,但房間裡沒有亮燈,只有段虎的煤油燈提供少量的視野。
梁文笙自從盲目之後就變得不喜歡光亮,因為光亮會讓靈視中的一切變白,讓他沒辦法很好的分辨事物。
「眼睛怎麼樣了?」許義低聲問道。
「還好。」梁文笙用開玩笑的語氣說,「一開始有點不太適應,但其實還好,我本來就近視,遠處的東西看不清楚,現在依然是遠處看不清楚,好像也沒什麼區別。」
在從天通庵車站回來的路上,許義就已經和梁文笙聊過幾句,大致知道他的情況。
後來許義又仔細思考過這件事,並得出了一些猜測:「那東西吃的是眼睛的靈性,不是血肉,或許可以想辦法再造眼睛的靈性出來。」
梁文笙沒抱什麼希望,所以根本就不接他的話茬:「你是不是帶了生煎?我快要餓死了。」
梁文堇拄著手杖轉身來到桌邊,許義便將生煎攤在桌上。
蔥油混合著香料爆炒大肉的味道散發出來,很快充斥了整個屋子。
桌對面坐著的男人咽了口唾沫,但沒有去吃。
他是火居的寄生之人。
許義坐定,朝他抱了抱拳:「這位兄台,怎麼稱呼。」
那人木然開口:「忘記了。」
他指著桌上的生煎:「我可不可以吃。」
許義嗅著他情緒里濃郁的「死意」,意識到了什麼,道:「你等等。」
許義出門,買了幾樣素小菜,兩塊剛從鹵湯里撈出來的肘子,打了兩斤黃酒,回到梁文笙的公寓中。
那人見了飯菜,身上的死意終於淡了些。
他高高興興吃完了飯菜,長出一口氣:「有煙抽嗎?」
許義拿出555牌香菸,給他點上。
那人深深悶了口煙,直到把這連過濾嘴都沒有的香菸悶了半根,硬是不吐煙氣,把煙全咽了下去。
他靠在椅子上,翻著白眼,長長呼出一口氣。
少頃,他終於緩過勁來:「娘的,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7
他說道:「我著急去死,但你給了我這頓飯,我就得跟你說道說道。
我抓緊時間,長話短說。」
這人當真人狠話不多:「我死了之後,會變成一塊化石,只要往這塊化石上澆血,火居就能一直使用。
火居能用的車廂大概只剩下三五十節了,嗯————你就理解成血管硬化。
空間靈性現在不能說是一丁點都不剩,但也不多了,就是這麼點靈性,維持著裡面的活動空間。
你要想把裡面的人撈出來,就儘快,不然空間靈性一旦用光,所有人都要悶死在裡頭。」
「我把這些事交代給你,便是完成了梨煒的心愿,從此和她,和蒸汽科學教,兩不相欠。
大概就這樣了。
不再見。」
他說罷,閉上眼睛,一絲靈性從額頭上散發出來,生命走向終結。
許義眼睜睜看著這人坐在那裡,皮膚由白轉灰,石化一般,成了一座石雕。
許義茫然看向梁文笙。
梁文笙剛好吃完一塊生煎:「我跟這人聊的不多,他不太願意說話。
我只知道,他是最後一任火居的寄生之人。
火居是梨煒用【接肢】神性放進他身體裡的,原本是很完美的手術,但由於這些年火居內外的變化,火居對他的排異反應已經很嚴重了。
這些年下來,他已經被火居折磨瘋了。
你看著他好像很正常的樣子,是因為真正內心瘋癲了的,表面上看起來和正常人是差不多的。」
許義點了點頭,拿出之前煉成的那隻香,將其引燃。
大霧瀰漫,將許義包裹,進入火居之中。
在接下來的片刻時間裡,段虎、魏箐、薛放————以及被困在火居里的正常人,大都被許義放了出來。
段虎的情況非常好,情緒十分亢奮,他此行所見所聞之詭異刺激程度,超出他畢生所經歷的一切,再加上這次清除了他登高路上的絆腳石之一,他實在是開心的不得了。
魏箐的情況就不是特別好了,他的耳朵缺了一塊,整個人變得木訥訥的,問他發生了什麼,他也不說。
好在他身上的情緒味道比較純粹,僅僅只是「失落」而已,沒有其他雜七雜八的東西。
薛放和他的伍長一起被許義帶出來了,他對許義感激涕零,可他的伍長顯然不開心,甚至說許義多管閒事。
之前嚴氏武館的武師和小癟三,原本就和許義沒什麼深仇大恨,再加上許義主動救他們出來,他們明面上也就不再計較之前發生的不愉快。
火居最後一次強行徵召,拉進去那將近三十個人,大都還沒死,統統被許義放了出來。
除了這些人之外,曾經進入火居,倖存至今的,無論是不是偽人,許義都將他們放了。
許義用江湖身份跟其他人打招呼,這些人便是欠許義一個人情。
至於這人情會不會還,什麼時候還,又能還上多少,就只有天知道了。
讓許義比較意外的是,在火居內某節破損的車廂里,遍地的瘴蟲殘骸之間,竟然躺著先前失蹤在地下的廖海生。
廖海生是半妖,身上的靈性臭味聞起來和妖幾乎沒什麼區別。
此時,不知是昏迷還是沉眠的廖海生,仍然保持著巨大的體態。
和之前不同的是,此時的廖海生身上長滿了鱗片,那鱗片看起來不像蛇,更不像魚,不知道來自什麼物種。
當許義把他叫醒之後,他身上屬於妖的那部分味道淡了許多,幾乎消失不見。
總之,廖海生找到了他的師弟,薛放找到了他的伍長,許義甚至找到了艾達·希爾想要營救的同學————
活下來的人,都將會回歸屬於他們的江湖。
他們已經被火居燃盡了罪惡,如今只剩下高尚的道德,他們內心崇高的真理伴隨著火居的逝去而消失不見。
所有人都將會對火居內曾經發生的事情心照不宣,他們並不會以「偽人」的身份生活在凡俗社會之中,而只會將這段隱秘的經歷隱藏,此生不再回憶。
對他們而言,火居里的噩夢,從今天開始,翻篇了。
送走了火居內的所有人之後,許義拿著線香,站在空蕩蕩的火居之中,看著火居內剩下的唯一事物。
那是一本帳簿。
帳簿上記載著曾經進入過火居之人的名字,記錄著曾經作為柴薪而燃燒過的人,這些——
人中的一些剛剛才被他送走。
他們來自社會各界,從販夫走卒到社會名流,從腳夫苦力到教堂神父————
帳簿上記載著他們的背景和詳細聯繫方式,以及火居曾經和他們之間進行過的對話。
許義用手指著一個個名字向下滑,在翻找了幾頁之後,他臉上露出一個笑容。
「找到了————」
《高漢生,男,42歲,【一炷香教】,三次登高,【調香師】。
少見的不可燃垃圾,無法作為柴薪燃燒。
高漢生來自津門————
貴女找面首————僥倖上————加入東印度公————
羞辱儀式————獻儀式————加入未偽湃財團勢力————
出賣幫派,換取承諾,逃亡浦西城。
————》
高漢生的相關信息非常模糊,他顯然有什麼自保手段,不會被蒸汽機當成柴薪燃燒,甚至沒有被火居的空間靈性完全束縛。
「是三階的【調香師】啊————
許義興奮又失望。
興奮的是,如果高漢生是調香師,他身上就一定有登高的方案。
失望的是,高漢生在登神長階上沒有走的太遠,這樣一來,許義能從高漢生身上汲取的修行經驗,就不會太多。
其他地方記錄的都很模糊,甚至有塗改。
出賣幫派,換取承諾,逃亡浦西城————高漢生從偽湃人那裡得到了什麼?
許義拿著這本帳簿,思考片刻,退出了火居。
此時,火居寄生之人變成的化石已經縮小到了巴掌大小,用靈視去看,便能看清楚這塊化石其中存在著複雜的脈絡,無數脈絡勾勒出了一隻奇形的輪廓。
「是胚胎。」
梁文笙用盲目注視著化石。
從窗外照進來的月光下,梁文笙表情複雜:「古生物的死亡,和我們認知中的死亡,不太一樣。
它們的死亡,更接近於我們理解中的【重獲新生】。
或許,再過幾萬年,幾十萬年,這顆化石會在世界的某個角落裡再次化生,擁有新的生命形態。」
許義想了想,還是問道:「這東西,值錢嗎?」
梁文笙多少有點繃不住,但他遭受了此生最大的變化,面對這種事情的時候已經很淡定:「不值錢,因為沒有市場,不如讓我帶回學院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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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義點了點頭:「如果你需要,儘管拿走。」
梁文笙道:「你不必覺得虧欠我什麼,一切決定都是我自己做的,為了學術研究的付出本就是我的本分。」
他猶豫了一下,說道:「另外,我或許需要段虎大哥的燈火,用來照明。
靈性江湖具體是什麼樣子,我不清楚。
我只知道,如果沒有他的燈火,我就真成了盲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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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義承諾道:「沒問題,這個我來搞定。」
梁文笙點了點頭,看向許義肩頭,對著那裡的空氣道:「如果你有需要,可以隨時去震旦大學找我。」
許義聽到這莫名其妙的話,下意識看向肩頭。
那裡什麼都沒有。
梁文笙看到許義的表情,微微一怔,詫異道:「你看不到?」
許義點了點頭。
梁文笙神色頓時凝滯,他也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許義道:「是個金髮洋人女孩嗎?大概十二三歲的樣子?穿著一身藍色百褶連衣裙,頭上綁著紅色蝴蝶結。」
梁文笙點頭肯定。
原來是戒靈。
許義道:「那就沒什麼問題。
你可能是靈性激活的時間太長,對靈性世界的感知加深了。
靈性這東西很不好說,玄而又玄,很多時候發生的事情無法解釋。
且每個人的靈性天生不同,所以你能看到的東西,其他人不一定能看到。
總之,你最近可能會在晚上看到一些奇怪的東西—百夜瘴。
你只要看到了,就離那些東西遠點。」
梁文笙表示明白。
許義拜別了梁文笙,找了輛黃包車,向金蘭庵堂行駛而去。
法租界距離三十八鋪不過一河之隔,許義很快到達金蘭庵堂,來到葉海先生面前。
葉海先生站在香堂之內,明亮的月光照在他身上,竟讓他看起來十分的容光煥發。
香堂之內燈火通明,關聖帝君金身之上蠟油光滑,在燈光之下散發著一層金光,雙眼明明是墨畫,在此刻卻晶瑩剔透,仿佛顯聖。
他招呼許義進來,讓許義添了一炷香,而後自光和藹:「許義,你把去往小東門巡捕房之後,到今日為止,發生的一切,說給我聽。」
「神明面前,務必說真話,不可妄言。」